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第一期报纸。”
“着重刊载郑昌吉与郑昌明两桩案子的始末。从犯事到查处,从证据到判决,事无巨细,写清楚。让天下百姓都看,朝廷对贪官是什么态度。”
话音未落,队列中段有人动了。
都是荥阳郑氏的人。
郑昌吉,满门抄斩。
郑昌明,证据确凿。
这两个人的名字要是白纸黑字印在报纸上,传遍天下州县,荥阳郑氏的脸就彻底完了。
千年望族,书香门第,一门两贪官,传出去能被百姓戳脊梁骨戳到下辈子。
郑元寿往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陛下,臣以为……报纸刊载贪官案情固然是好事,但措辞若过于详尽,恐激起民间对官府的不信任,引发官民对立之象……”
他声音越说越小,因为李世民的目光落过来了。
没有话,没有呵斥。
就是看着他。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廊柱上麻雀扑翅膀的声音。
整一盏茶的工夫。
郑元寿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在抖,膝盖往内弯了又弯,靠着最后一口气撑着没跪。
最后还是受不住李世民带来的压力,低下头,退回了队列里,整个人虚脱了一般。
“臣……臣知错。”
李世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大殿。
“还有谁,觉得处置贪官不对?”
没人说话。
“五日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期报纸的定稿。”李世民把话丢给魏征和张允济,“即刻出发,不必候旨。”
“臣遵旨。”两人同时退下。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正当百官以为可以退朝的时候,鸿胪寺卿唐俭从侧列走了出来。
“陛下,高昌,新罗,百济,倭国四国使臣,已于昨日抵达长安,现由鸿胪寺安顿在四方馆中。”
殿内一阵骚动。
加上此前通报的三十余国使团,来朝之盛已是本朝之最。
李世民点了点头。
“先安顿好,等其余各国使臣陆续到齐,一并召见,设宴款待。礼数要到,排场不可寒酸,也不必铺张。”
“臣遵旨。”
退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
郑元秋走在最后面,眼珠子打转。
四国使臣到了长安。
还有更多使臣在路上。
这些人不懂大唐律法,不清楚地方官的权限,更不了解华阴县的情况,只知道自己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万邦来朝的体面人。
如果有一国使臣带着随从去了华阴县,仗着身份在县境内闹事呢?
苏哲管不管?
管,就是殴打外邦使臣,破坏大唐与藩属国的邦交大局。轻则罢官,重则问罪。
不管,就是放任外邦之人欺辱百姓,身为一方父母官失职无为。
怎么选都是死路。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东,荥阳郑氏在京宅邸。
正堂大门从里面关死了。
十一个人分坐两列,正中主座上坐着一个穿紫色官袍的中年人。
郑善果。
门下侍郎,正三品,荥阳郑氏在朝中官职最高的人。
他的面容端正,保养得宜,颌下三缕长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威压。
但此刻他的嘴唇抿得极紧,眉心拧出了一道深痕。
“诸位都看到了今日朝堂上的情形。”
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郑善果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字都带着分量。
“郑昌吉满门抄斩,郑昌明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这两桩案子一旦登上报纸传遍天下,我荥阳郑氏千年清名,一朝尽毁。”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郑善果的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停在郑元秋的脸上。
“元秋。”
郑元秋的脊背绷直了。
“郑昌吉和郑昌明,都是你这一支的人,郑尚礼刺杀定襄县主,也是你的儿子。如今你又在朝堂上诬陷苏哲被当场戳穿,连陛下都给了诬陷罪的死线。”
“一而再再而三,我荥阳郑氏被你这一支拖累到何时为止?”
郑元秋的面皮绷得铁青,嘴唇紧抿,一个字没吐出来。
郑善果站起来了,“我的提议很简单,将元秋这一支,从荥阳郑氏族谱中除名。”
堂内像是被丢了一颗石头进去,激不起浪花但水底全是暗涌。
“断得干干净净。”郑善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族中至亲。
“从此之后,郑昌吉也好,郑昌明也罢,甚至郑元秋本人犯下的一切过失,都与荥阳郑氏无关。”
“朝廷报纸要写?写。写的是被除族的旁支,跟我荥阳郑氏正统有什么关系?”
“天下人要骂?骂去。骂的是被逐出门墙的败类,与我五姓七望有何干系?”
“善果兄所言极是。”
“附议,当断则断。”
一个接一个,十个人里九个点了头。
除族。
这两个字在郑元秋脑子里炸了开来。
失去荥阳郑氏这块招牌,他什么都不是。
一个八品监察御史,没有家族人脉,没有门生故旧,没有经济支撑,连长安的宅子都是族产,说收回就收回。
他的儿子们也全完了。
郑元秋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劲,“给我五天。”
“我有办法让苏哲必死无疑,只要苏哲完了,陛下就没有理由再针对我们这一支。事情是因他而起,把他除掉,一切就有转圜的余地。”
郑善果没说话,打量了他好一阵。
堂内的人面相觑。
“你之前说过多少次了?”
“第一次派刺客,没杀成。第二次雇死士,还是没杀成。第三次用官场围杀,人家盐场日进八百贯。你还有什么招?”
郑元秋强调道,“这一次不一样,五天之内,如果我做不到,你们动手除族,我无话可说。”
郑善果沉默片刻,还是松了口。
“五天。”
人散了。
郑元寿来看着郑元秋,“你什么办法?”
郑元秋目光冷厉,“四国使臣到了长安。”
“苏哲在华阴县一手遮天,我动不了他,但外邦使臣不一样。”
“找一国使臣,让他们带着随从去华阴。什么理由都行,游玩也好,采买也罢,只要进了华阴县境,仗着使臣身份闹事。”
“苏哲那个性子,有人在他的地盘撒野,他能忍?他一定会出手惩治。”
“可那是外邦使臣。”
“万邦来朝的节骨眼上,一个七品县令殴打外邦使团的人,往小了说是不识大体,往大了说——就是破坏邦交大局,置大唐天子的颜面于不顾。”
郑元寿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如果他忍了呢?”
“忍了更好。”郑元秋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久违的笃定。
“外邦之人在你的辖地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你身为一方父母官袖手旁观?失职渎职,就这一条,摘他的乌纱帽绰有余。”
“管也是错,不管也是错。”
“不管他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郑元寿吞了口唾沫,重重点了下头。
“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