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秋的脸僵了。
旁边几个百姓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开了腔。
“县太爷还给俺们修了路,修了桥,建了书院!俺家小子读书不花一文钱!”
“以前华阴县穷得要饭都找不着门,现在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这位大人您到底是干什么来的?县太爷好好地带俺们干活赚钱,您跑来指手画脚的,存的什么心?”
越来越多的百姓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几百双眼睛盯着郑元秋,那种目光带着农人才有的倔犟劲。
郑元秋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他以前在长安朝堂上舌战百官的时候,从没退过一步。
但面对这几百个晒得黝黑的庄稼汉,面对那些带着汗味的粗粝嗓门,他退了。
“你们……”
“走!这里不欢迎你!”
不知道谁喊了第一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汇成一片。
“走!”
“走!”
“别来碍事!”
百姓们往前逼了三步,郑元秋被人群推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程处默站在田埂上没动,两手抱在胸前,嘴角咧着,看热闹看得起劲。
薛冲靠在板车上,两条腿交叉着,嘴里叼着根草棍,眯着眼冲郑元秋笑。
郑元秋从人群里挣脱出来,官帽都歪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转身指着苏哲的方向,嗓子都劈了。
“苏哲!你身为县令,放任暴民驱赶朝廷命官!目无法纪!目无朝廷威严!这一条,老夫也要写进弹劾折子里!”
苏哲从田埂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走到郑元秋面前,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眼。
“郑元秋,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账本查了三天,查不出毛病。跑到田间地头来挑刺,被百姓赶了出来。现在又要扣帽子,管理不当,放任暴民。”
“你除了会扣帽子,还有什么本事?”
“你觉得这些罪名能弹劾死我?衣冠不整,顶多罚俸。管理不当,顶多申斥。你就是把折子写到天上去,也伤不了我一根汗毛。”
“我做的每一件事,老百姓看在眼里,皇帝也看在眼里。你的折子和我的政绩摆在一起,皇帝会选哪个,你心里没数吗?”
郑元秋的嘴张了张,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五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风尘,领头的正是河间五虎的老大黄坚。
五人在田埂边勒住马,翻身下来。
黄坚走到苏哲面前,单膝跪地,抱拳。
“属下回来了。”
苏哲点了点头,“查到了什么?”
黄坚站起来,解开身上裹着的一个粗布包袱,蹲在地上摊开。
包袱里面是两摞账本,大大小小二十多册,用麻绳捆着。
“栎阳县丞郑昌明,假公济私,包庇小舅子王元。”
“三年前栎阳县要修官道,郑昌明以筹措修路款为由,把县境内三座山头、两条河道、一座石桥的使用权,全部低价卖给了王元。”
“王元拿到手之后,在山上设卡收伐木费,河边收取水费,桥头收过桥费。一棵柴火树收二十文,一担水收五文,过一次桥收三文。百姓不交钱就不让过。”
郑元秋的身体僵在了那里。
黄坚继续说。
“王元还大肆打压栎阳县的商贾,凡是不肯交保护费的铺子,就派地痞上门闹事。三年下来,城里七成以上的铺面换了东家,全成了王元的产业或挂在王元名下。”
他伸手从账本堆里抽出两册,一手拿一本,举到苏哲面前。
“这一本是真账,这一本是假账。王元做了两套账目,真账记的是实际收入,假账用来报税,数字差了十倍不止。三年偷逃的税款,属下粗算了一下,不下五千贯。”
“这两本账,是属下从王元宅子里偷出来的,藏在他书房暗格的第二层,上面还有王元的私章。”
苏哲接过两本账册,随手翻了几页。
真账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进项来源五花八门,伐木费,水费,过桥费,铺面租金,保护费,还有几笔标注不明的大额进账。
假账上同样的时间段,收入只有真账的零头。
苏哲把账册合上,转过身来,看着郑元秋。
郑元秋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
苏哲的嘴角弯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郑元秋心窝子里戳。
“郑元秋,你在我这查了三天账,翻了几百册账本,算了上万笔收支,一文钱的问题都没找着。”
“我干干净净,你怎么查也查不出毛病。”
“但你侄子嘛我一查一个准。”
郑元秋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盐碱土的硬块,踉跄了一下。
周围的百姓越围越多,嘴里全是骂他的话。
“就他?还监察御史呢,连咱县太爷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查了三天账查出个屁来,人家苏大人清白白,他倒好意思跑来挑刺!”
“贪官的亲戚!他侄子贪了几千贯呢,自己家的事不管,跑来找我们苏大人的茬!”
一声比一声刺耳,一句比一句扎心。
有人鼓掌,有人跺脚叫好,还有几个汉子朝郑元秋的方向啐了口唾沫。
郑元秋牙齿咬得格格响,转身就走,当天下午就上了马,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赶回长安。
他走后,苏哲把账册扔给薛冲。
“带上李震和张豹,快马送去州城,亲手交到段刺史手上。告诉他,这是栎阳县丞郑昌明包庇纵容亲属的铁证,请刺史按律处置。”
薛冲一把接住,脸上那股子兴奋劲藏都藏不住,“得嘞!”
他转身就跑,嗓门扯得老远都能听见。
“李震!张豹!备马!”
……
次日。
太极殿。
朝会刚起了个头,郑元秋就从队尾走出来了。
“陛下,臣有本奏!”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落下来。
“讲。”
郑元秋的声音拔得极高,中气十足。
“臣奉旨巡查华阴县吏治,亲眼所见,华阴县令苏哲在任期间肆意妄为,目无法纪。”
“其一,公堂之上蓬头垢面衣冠不整,蔑视朝廷威仪。其二,辱骂监察御史,公然挑衅朝廷法度。其三,煽动百姓围堵驱赶朝廷命官,居心叵测!”
“苏哲年不及弱冠,行事张狂无度,毫无为官之道。”
“臣以为,以其资历与心性,根本无力驾驭盐碱地制盐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稍有差池,损失的是朝廷的盐利,是华阴数千百姓的生计!”
“臣请陛下,将苏哲调离华阴,另委熟谙政务的能吏接手盐场事宜,以免出了岔子追悔莫及!”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静默。
然后,队列中间走出四五个人。
“臣附议。”
“臣也以为郑监察所言有理,盐碱地制盐兹事体大,苏哲到底年少……”
“臣建议调苏哲去别处历练几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