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靠在廊柱上,斜了薛冲一眼。
“你用脑子想过没有?”
薛冲被他这一句噎住,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苏哲伸出一根手指,“郑昌吉的小儿子是满门抄斩的在逃罪犯,朝廷通缉的人,我派人追杀,合情合理合法。但郑昌明是什么身份?”
“栎阳县丞,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被弹劾,没有被革职。你让五虎半夜摸进去把他做了,叫什么?”
“叫谋杀朝廷命官。”
“我和郑元秋的恩怨,皇帝心里一清二楚。郑昌明要是莫名其妙死了,不用查,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
苏哲声音沉了三分,“我仕途毁了不要紧。但会连累谁?”
“师傅替我在雪地里挨了五十军棍,师娘拿出二十万贯帮我凑聘礼,程家待我跟亲儿子没两样。”
“段家把闺女许给我,岳父岳母全家上下没一个人给我使过绊子。泾阳村的老村长和四叔公,从小看着我长大。”
“我要是因为图省事暗杀了一个县丞,被人查出来,扣上一顶谋杀朝廷命官的帽子,你说这些人会不会被牵连?”
院子里安静了。
程处默站在门框旁边,两手抱在胸前,脸上那股子大咧咧的劲收了个干净。
薛冲低下头,“我没想那么远。”
“所以动手之前先动脑子。”苏哲收回目光。
“郑昌明要弄死,但得光明正大地弄死。让他自己犯的事把自己埋了,谁都挑不出毛病。”
段俨从前衙方向探了个头进来,看了看院子里的气氛,又缩了回去。
尉迟宝林靠在墙根下,两手交叉搁在胸前,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但目光一直盯着苏哲。
苏哲看向正在整理药箱的孙思邈,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师公,华阴县接下来一段时间不太平。”
“郑元秋不会善罢甘休,我要对付郑家在华州的势力,手段不会太好看。您老人家是悬壶济世的人,不该沾这些脏事。”
“您带师婆和孟珏先回长安,那两箱医书留给我看就行。等这边的事了结了,我再去长安跟您学医。”
孙思邈的花白眉头拧了起来,盯着苏哲看了好一阵。
“你是怕连累老夫。”
苏哲没否认。
孙思邈的手在药箱盖子上拍了一下,嗓音里带了三分不高兴,“老夫行医六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点事……”
“师公。”苏哲打断他。
“郑昌吉小儿子的尸体半个时辰前才被抬走,您要是留在华阴,郑元秋的弹劾折子里一定会提到您的名字。”
“他不敢拿您怎样,但会拿您当筏子,说华阴县令与江湖术士勾结,行事乖张,不守法度。”
“您是替皇后看过病的人,牵扯进来,皇帝也为难。”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孙思邈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小子,想得比老夫远。”
苏哲对着孙思邈深深一揖,“等我把华阴的事收拾干净,亲自去长安接您回来。”
孙思邈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医书你看完了记得还。”
苏哲咧嘴笑了,“过目不忘,还什么还,看完我全记脑子里了。”
孙思邈气得用药箱角戳了他一下。
告别师公后,苏哲找到段简璧。
“让乐儿跟师公一起走,接下来这段日子不太平,乐儿年纪小,别吓着她。”
段简璧想了想,点头,“行,那我送她走。”
“你不走。”苏哲加了一句,“我身边得有个管账的人,马周还在前衙被郑元秋缠着呢。”
午时不到,三辆马车从县衙后门出发。
孙思邈带着师婆和孟珏坐头一辆,长乐公主被段简璧哄着上了第二辆,段纶骑马跟在旁边。
段纶临走前拉住苏哲的胳膊,压低嗓门,“郑元秋的事,我回去就跟陛下通气。你放开手脚干,后面的事有岳父扛着。”
苏哲点头,“岳父路上慢点。”
段纶跨上马,扭头看了苏哲一眼,没再多说,一夹马腹走了。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苏哲站在后门台阶上,看着扬起的尘土慢慢散开,收回目光,拍了拍手。
“走,盐碱地干活去。”
程处默几个人面面相觑,苏哲刚才那番话还在脑子里转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哲已经迈开步子往盐场方向走了,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愣着干什么?盐不会自己从地里蹦出来。”
众人赶紧跟上。
接下来三天,华阴县一切照旧。
盐场照常开灶,百姓照常干活,码头的盐袋照常装车外运。
前衙那头,郑元秋埋在账本堆里三天三夜没挪窝。
段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对面,从早到晚盯着他。
三天。
几百册账本,上万笔收支,郑元秋逐条逐项地核对,拿算筹算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向,经手人,日期,用途,三项全齐。
连一文钱都对得上。
郑元秋把最后一册账本合上,坐在公案后面,盯着眼前堆成山的账册,面皮绷得铁青。
第四天一早。
他从县衙走出来,直奔盐碱地。
苏哲正带着人在田埂上查看新开的晒盐场,远远看到郑元秋走过来没说话。
郑元秋站在盐碱地边缘,目光扫过热火朝天干活的百姓,两手负在身后,嗓音拔高了。
“苏哲!你把全县的百姓都聚到这片荒地上来,城里的铺子关了大半,街面上冷冷清清,你这是治县还是毁县?”
干活的百姓停下了手里的锄头,纷纷扭头看过来。
郑元秋的声音更大了。
“盐碱地的活计总有做完的一天,到那时候百姓往哪去?荒废了城里的正常营生,耽误了春耕农时,这些账你怎么算?”
一个扛着竹筐的中年汉子放下筐,走上前来。
“这位大人,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话。”
郑元秋侧过头看他。
汉子的脸被日头晒得黑红,搓了搓手上的盐渍,声音不高但底气足。
“俺以前在城里给张员外打短工,一天十几文,还经常被赖账。告到衙门,前任县令打了俺二十板子。”
“苏大人来了之后,俺在盐场干活,一个月能赚一贯。俺婆娘和大儿子也在这干,三口人加一起,一个月将近三贯。”
“大人您说俺们不该来这?那您告诉俺,哪个地方一个月能赚三贯?您指个道,俺立马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