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站在廊下,看着一群年轻人满院子追着跑,笑得胡子直抖。
师婆端着碗汤药从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混乱场面,又看了看老伴脸上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摇了摇头。
“年轻就是好啊。”孙思邈感叹了一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
半个时辰后。
苏哲被抬回来了。
四个人一人一条胳膊一条腿,横着把他搬进了后院。
他的头发散了一半,衣领彻底扯开了,后背沾着泥土和草叶,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段简璧掐出来的红印子。
被放到椅子上的时候,他双手合十,表情诚恳。
“我错了,我有罪,我不该嘚瑟。”
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段简璧气得牙痒痒,伸手又要去掐他,被程处默拦住了。
“县主别掐了,再掐他脸就毁了。”
“毁了正好,省得他天天说自己长得俊。”
苏哲正要开口接话,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衙役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几分紧张。
“大人,有人求见。”
苏哲的笑收了两分,扭头看向院门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元秋出现在院门口。
他的目光从院门口扫进来,先是看到满地的狼藉,翻倒的凳子,散落的茶碗碎片,地上的泥脚印。
然后目光落在苏哲身上。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领口大敞,脸上还挂着红印子,整个人歪在椅子里,跟个街边混混没两样。
郑元秋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嘴角往下撇,脸上的嫌恶根本不加掩饰。
“堂堂朝廷命官,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成何体统?大唐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后院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程处默脸沉了下来,薛冲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段俨往苏哲身边挪了半步。
段纶站在廊下,脸色阴了三分,但没开口。
苏哲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了郑元秋两眼。
“然后呢?你要怎样?”
郑元秋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两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扬。
“苏哲,老夫身为监察御史,奉朝廷之命巡查地方吏治。你身为华阴县令,公堂之上蓬头垢面,衣冠不整,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老夫今日当面训诫,你不思悔改,反倒出言讥讽。”
“冥顽不灵,怙恶不改,漠视朝廷颜面!你根本不配做官!”
这话砸下来,后院里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程处默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吧响。
薛冲的刀已经抽出了半寸。
段俨张嘴就要骂。
苏哲抬了抬手,把身后几个人按住了。
他慢慢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两手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着郑元秋。
“郑元秋,你在华阴县当了几天的官?知道华阴县的盐场一天产多少盐吗?”
“这个县的百姓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我修了几条路,建了几座桥,办了几间书院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从长安跑过来,进了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政绩,不是查民情,是盯着我的衣领有没有系好。”
苏哲站起来了。
他比郑元秋高出半个头,散着的头发垂在肩上,衣衫凌乱,但那双眼睛冷得能冻死人。
“你这种屁本事没有,只会搞形式主义,给人扣帽子的废物,才是在丢朝廷的颜面。”
郑元秋脸涨红了。
“你去问问华阴县的百姓。”苏哲往前走了一步,跟郑元秋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
“你去问问他们,觉不觉得我丢脸了。”
郑元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老夫是朝廷的监察御史!代天子巡查!你辱骂老夫就是辱骂朝廷!苏哲,你狗胆包天!”
苏哲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代表朝廷?”
“你被从四品御史大夫贬成八品监察御史的时候,朝廷可没觉得你能代表它。”
“你儿子郑尚礼雇凶刺杀定襄县主的时候,朝廷也没觉得你能代表它。”
“你要弹劾我,我不拦你。写折子递上去,爱怎么写怎么写。”
郑元秋的下巴绷紧了,花白的胡须因为呼吸而微微颤动。
“老夫当然要弹劾。”
“衣冠不整,蔑视朝廷法度,辱骂上官,桩桩件件,哪一条都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哲嗤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得近乎刺耳。
“就这点罪名?”
“衣冠不整,顶多罚俸三月。辱骂上官?你一个八品监察御史,算哪门子的上官?华阴县令是正七品,我品阶比你高。”
“弹劾不死我的,郑元秋。你心里清楚,你跑这一趟,浪费的是你自己的精力。”
“不过你来了也好,我一直在等你来。”
郑元秋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苏哲心里清楚得很。
郑元秋不来华阴,他就没有机会当面刺激这个老东西。
这人在长安缩着,躲在八品官袍后面苟延残喘,不动不错,他苏哲拿他没辙。
但人来了,就不一样了。
人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苏哲的嘴角往上挑了挑,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随意得不像在说人命关天的事。
“说起来,你上回派人把郑昌吉的小儿子偷走,藏得挺隐蔽的。”
郑元秋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从脚底板往上冻了个透。
苏哲看到了他的反应,心里那根弦拨对了。
“河间五虎,你还记得吧?就是你儿子郑尚礼用慢性毒药控制的那五个杀手。”
“他们已经去追杀那个孩子了,你猜,你的好侄孙,能不能活着回来?”
郑元秋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苏哲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郑元秋的反应。
郑元秋这个人能屈能伸,被贬成八品都能忍下来,说明他的底线极深。
要逼他失控,就得往他最疼的地方捅。
郑昌吉的小儿子是郑元秋亲手安排转移的,那是他给郑家旁支留的最后一条血脉。
保住这个孩子,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宗法,郑氏族谱上不能断这一支。
断了,就是他郑元秋的罪。
所以这个孩子必须死。
不是苏哲心狠,是郑家不给他留余地。
他苏哲不是圣人,谁动他的人就刨谁的根。
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河间五虎的老大黄坚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兄弟。
黄坚把肩上扛着的草席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单膝跪地,抱拳。
“属下幸不辱命。”
苏哲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草席。
草席被掀开了一角。
郑昌吉的小儿子。
郑元秋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你还是人吗?”
苏哲看着郑元秋那张扭曲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你真要跟我谈人不人的?”
“你儿子派死士半夜摸进我家的时候,我才十七。你儿子雇河间五虎拿毒匕首往我心口捅的时候,简璧才十六。”
“你跟我谈年纪?”
“咱们之间不是早就不死不休了吗?”
“我这个人不喜欢跟人结仇。但一旦结了,那就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