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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要弹劾你随便

孙思邈站在廊下,看着一群年轻人满院子追着跑,笑得胡子直抖。

  师婆端着碗汤药从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混乱场面,又看了看老伴脸上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摇了摇头。

  “年轻就是好啊。”孙思邈感叹了一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

  半个时辰后。

  苏哲被抬回来了。

  四个人一人一条胳膊一条腿,横着把他搬进了后院。

  他的头发散了一半,衣领彻底扯开了,后背沾着泥土和草叶,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段简璧掐出来的红印子。

  被放到椅子上的时候,他双手合十,表情诚恳。

  “我错了,我有罪,我不该嘚瑟。”

  但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段简璧气得牙痒痒,伸手又要去掐他,被程处默拦住了。

  “县主别掐了,再掐他脸就毁了。”

  “毁了正好,省得他天天说自己长得俊。”

  苏哲正要开口接话,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衙役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几分紧张。

  “大人,有人求见。”

  苏哲的笑收了两分,扭头看向院门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元秋出现在院门口。

  他的目光从院门口扫进来,先是看到满地的狼藉,翻倒的凳子,散落的茶碗碎片,地上的泥脚印。

  然后目光落在苏哲身上。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领口大敞,脸上还挂着红印子,整个人歪在椅子里,跟个街边混混没两样。

  郑元秋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嘴角往下撇,脸上的嫌恶根本不加掩饰。

  “堂堂朝廷命官,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成何体统?大唐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后院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程处默脸沉了下来,薛冲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段俨往苏哲身边挪了半步。

  段纶站在廊下,脸色阴了三分,但没开口。

  苏哲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了郑元秋两眼。

  “然后呢?你要怎样?”

  郑元秋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两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扬。

  “苏哲,老夫身为监察御史,奉朝廷之命巡查地方吏治。你身为华阴县令,公堂之上蓬头垢面,衣冠不整,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老夫今日当面训诫,你不思悔改,反倒出言讥讽。”

  “冥顽不灵,怙恶不改,漠视朝廷颜面!你根本不配做官!”

  这话砸下来,后院里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程处默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吧响。

  薛冲的刀已经抽出了半寸。

  段俨张嘴就要骂。

  苏哲抬了抬手,把身后几个人按住了。

  他慢慢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两手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着郑元秋。

  “郑元秋,你在华阴县当了几天的官?知道华阴县的盐场一天产多少盐吗?”

  “这个县的百姓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我修了几条路,建了几座桥,办了几间书院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从长安跑过来,进了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政绩,不是查民情,是盯着我的衣领有没有系好。”

  苏哲站起来了。

  他比郑元秋高出半个头,散着的头发垂在肩上,衣衫凌乱,但那双眼睛冷得能冻死人。

  “你这种屁本事没有,只会搞形式主义,给人扣帽子的废物,才是在丢朝廷的颜面。”

  郑元秋脸涨红了。

  “你去问问华阴县的百姓。”苏哲往前走了一步,跟郑元秋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

  “你去问问他们,觉不觉得我丢脸了。”

  郑元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老夫是朝廷的监察御史!代天子巡查!你辱骂老夫就是辱骂朝廷!苏哲,你狗胆包天!”

  苏哲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代表朝廷?”

  “你被从四品御史大夫贬成八品监察御史的时候,朝廷可没觉得你能代表它。”

  “你儿子郑尚礼雇凶刺杀定襄县主的时候,朝廷也没觉得你能代表它。”

  “你要弹劾我,我不拦你。写折子递上去,爱怎么写怎么写。”

  郑元秋的下巴绷紧了,花白的胡须因为呼吸而微微颤动。

  “老夫当然要弹劾。”

  “衣冠不整,蔑视朝廷法度,辱骂上官,桩桩件件,哪一条都够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哲嗤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得近乎刺耳。

  “就这点罪名?”

  “衣冠不整,顶多罚俸三月。辱骂上官?你一个八品监察御史,算哪门子的上官?华阴县令是正七品,我品阶比你高。”

  “弹劾不死我的,郑元秋。你心里清楚,你跑这一趟,浪费的是你自己的精力。”

  “不过你来了也好,我一直在等你来。”

  郑元秋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苏哲心里清楚得很。

  郑元秋不来华阴,他就没有机会当面刺激这个老东西。

  这人在长安缩着,躲在八品官袍后面苟延残喘,不动不错,他苏哲拿他没辙。

  但人来了,就不一样了。

  人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苏哲的嘴角往上挑了挑,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随意得不像在说人命关天的事。

  “说起来,你上回派人把郑昌吉的小儿子偷走,藏得挺隐蔽的。”

  郑元秋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从脚底板往上冻了个透。

  苏哲看到了他的反应,心里那根弦拨对了。

  “河间五虎,你还记得吧?就是你儿子郑尚礼用慢性毒药控制的那五个杀手。”

  “他们已经去追杀那个孩子了,你猜,你的好侄孙,能不能活着回来?”

  郑元秋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苏哲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郑元秋的反应。

  郑元秋这个人能屈能伸,被贬成八品都能忍下来,说明他的底线极深。

  要逼他失控,就得往他最疼的地方捅。

  郑昌吉的小儿子是郑元秋亲手安排转移的,那是他给郑家旁支留的最后一条血脉。

  保住这个孩子,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宗法,郑氏族谱上不能断这一支。

  断了,就是他郑元秋的罪。

  所以这个孩子必须死。

  不是苏哲心狠,是郑家不给他留余地。

  他苏哲不是圣人,谁动他的人就刨谁的根。

  这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动静,河间五虎的老大黄坚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兄弟。

  黄坚把肩上扛着的草席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单膝跪地,抱拳。

  “属下幸不辱命。”

  苏哲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草席。

  草席被掀开了一角。

  郑昌吉的小儿子。

  郑元秋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你还是人吗?”

  苏哲看着郑元秋那张扭曲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你真要跟我谈人不人的?”

  “你儿子派死士半夜摸进我家的时候,我才十七。你儿子雇河间五虎拿毒匕首往我心口捅的时候,简璧才十六。”

  “你跟我谈年纪?”

  “咱们之间不是早就不死不休了吗?”

  “我这个人不喜欢跟人结仇。但一旦结了,那就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