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子砸了,包袱皮扔进了炭盆,散落的绷带全收拢到一起准备烧掉。
就在第一把火刚点起来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刑部办案,所有人不准动!”
张允济带着七八个刑部差吏鱼贯而入,步伐从容,目光扫过院中的情形。
炭盆里冒着烟,地上散着被扯碎的布条,两个家丁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烧的东西。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平淡淡站在那,偏这种平淡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心寒。
“把火灭了。”
两个差吏立刻上前,一盆水泼下去,炭盆里嗤地冒出一阵白烟。
郑尚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对。
张允济应该在华阴才对,怎么会在长安?
什么时候回来的?
郑尚礼的脑子疯了一样转着,可越转越乱,什么逻辑都串不起来。
张允济走进了正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差吏从屋里搬出五个包袱。
一个一个打开。
每个包袱里都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郑尚礼的瞳孔缩到了极致,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令牌……怎么还在?
他当初明吩咐过让人收走的!
那些该死的废物,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处理!
张允济把令牌拎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走到郑尚礼面前。
“郑二公子。”
郑尚礼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张允济抬起令牌,举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
郑尚礼觉得头顶有一座山正在往下压。“不……不知道。”
张允济盯着他看了两息,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去宫里请陛下来。另外,把这条巷子周围所有医馆的大夫请过来,附近五十步内的住户也全部到场。”
“查清楚这处宅子的地契在谁名下。”
郑尚礼站在那,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
一直听人说张允济断案如神,无案不破,他以前不信,觉得都是底层小吏吹出来的名声。
现在他信了。
这个人走进院子到现在,不超过五十个呼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每一道命令都精准地卡在他的命门上。
所有退路,一条一条,被堵死了。
完了。
郑尚礼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巷子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十二名金吾卫分列两侧,李世民穿着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可那股压人的气势从巷口就开始蔓延了。
院子里所有人,差吏,家丁,连带郑尚礼自己,全部矮了半截。
“陛下!”张允济拱手行了一礼,身板挺得直直的,没有半分谄媚。
李世民目光扫过院中情形,最后落在郑尚礼身上。
郑尚礼两腿发软扑通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院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左边站着五六个背药箱的大夫,右边挤了十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邻居,后面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路人,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张允济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得见。
“案由,定襄县主阿史那卓儿遇刺一案。”
他从桌上端起一个陶碗,碗里是没倒掉的黑色汤药残渣,转身面向那排大夫。
“诸位请看,这是从屋内灶台上取下的药汤残渣,谁家开出过这张方子,如实说来便好,不关诸位的事。”
他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后方的李世民。
“陛下在此,谁若隐瞒便是欺君。”
几个大夫脸色骤变,彼此对视了一眼,纷纷上前查看药渣。
有人碾碎了闻气味,有人挑出药材辨认品种。
不到二十息,一个瘦高个的大夫扑通跪了下来。
“回大人!这……这是小人的方子!”
瘦高大夫抬起头,面色惨白,声音都在颤。
“半个月前,郑府管家郑福带了五个受伤的壮汉来小人医馆,说是家中护院跟人起了冲突受的伤。”
“小人检查过伤口,有刀伤有棍伤,当时就觉得不像寻常斗殴……”
“但郑府的管家……小人不敢多问,就开了方子抓了药,他们连续取了十天的药。”
张允济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五张画像,展开举高。
“你看清楚,来你医馆的是不是这五个人?”
瘦高大夫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连点头。
“是,就是他们,小人记得清楚,其中一个左脸有月牙疤,另一个断了半截小指,绝对错不了!”
张允济收起画像,转向围观的住户。
“这处宅子住的人,你们可认得?”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第一个开口,“认得认得,住了小半个月呢,五个大汉,膀大腰圆的,进出都戴兜帽遮脸,我每天出摊都能看见!”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跟着接话,“对,我还见过有人给他们送饭,穿的是郑家下人的衣裳,后背绣着个'郑'字!”
话音还没落,一个差吏从巷子外面快步跑了回来。
“张大人,查清楚了!”
差吏喘着粗气,手里举着一份地契。
“这处宅子的户主……是荥阳郑氏长安房产,地契上盖的是郑家的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郑尚礼身上。
张允济把令牌,药渣,画像,地契往桌上一字排开,走到郑尚礼面前。
“郑尚礼。”
“你说你不认识河间五虎,那为什么河间五虎的令牌在你郑家的宅子里?”
“你郑家的管家带他们去看伤治病?下人给他们送饭?”
“你还要告诉我,你不认识?”
郑尚礼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跪在那,满嘴都是苦味,想辩解,可一个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起来。
说不认识?
所有证据都指着他。
说认识?
那就是认罪。
想到这,郑尚礼明白自己没有退路了,磕头如捣蒜,只能祈求陛下网开一面。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臣不是有意的……臣……”
李世民站在那,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冷冷看了郑尚礼两息,转身往外走。
“去郑府。”
金吾卫列队跟上,差吏押起郑尚礼,整个队伍沿着长街朝郑家宅邸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