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大黄”嚼着生肉,死死盯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我脑子里响起它的心声:
【这人身上有个小女孩的血腥味,很浓。三天前他也来过,那时候身上是另一个女人的血。】
我猛地转头,顺着大黄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男人正靠在观览区的栏杆上,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给老虎拍照,动作自然得和周围的游客没有任何区别。
大黄又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他口袋里有一把刀,金属味,很新,昨天刚磨过,我闻得到。】
我提着的铁桶哐当砸在地上。
全场游客都看向我,包括那个鸭舌帽男人。
三天前,市里爆发了震惊全国的连环失踪案,三名年轻女性在一周内接连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专案组把整座城掀了个底朝天,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可现在,我这个月薪三千的动物园临时工,却见到了这个连监控都拍不到的真凶。
01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屏幕碎裂的破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我在市动物园虎馆,这里有一个人,他可能是连环失踪案的凶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线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静:"请您详细描述一下情况。"
"男性,一米七五左右,戴灰色鸭舌帽,黑色冲锋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他口袋里有一把刀。"
"您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了一眼玻璃后面正舔爪子的大黄,艰难地开口:"我看到他口袋的轮廓了。"
这是假话。
但我总不能说是老虎告诉我的。
"好的女士,请您不要打草惊蛇,我们会立刻派人过去!请保持电话畅通。"
挂掉电话,我靠在饲料间的铁门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叫鹿柠,二十四岁,一个平平无奇的动物园临时工。
一个月前我发了场高烧,烧到四十度二,在床上躺了三天,退烧之后就变成了这样,能听见动物心里在想什么。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最大的用处就是帮游客找走丢的宠物狗,赚点外快。
没想到开张第一单,是举报杀人犯。
我把铁桶放回饲料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虎馆的员工通道口,透过单向玻璃偷偷观察那个男人。
他还在。
手机举着,对着大黄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慢悠悠地往出口方向走。
大黄的声音又响了:【他要走了,每次都是这样,看一会儿就走,他喜欢看我吃东西?不,他喜欢看血。】
我攥紧手机,盯着那个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走,你别走,警察马上就到。
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我咬了咬牙,从员工通道冲出去,绕到游客步道上,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他走得不快,甚至在猴山前面停了一下,看了几眼。
猴山里的猕猴们炸了窝,尖叫着往假山后面躲。
一只老猴王的声音传进我脑子:【危险,这个人类身上全是死亡的气息,离远点,都离远点。】
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连猴子都怕他。
就在这时,动物园大门口响起了警笛声。两辆警车停在入口处,四个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走进来。
鸭舌帽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帽子,揉了揉头发,把帽子塞进口袋,换了个方向,朝侧门走去。
我急了,拔腿就追。
"那个人!"我朝着民警的方向喊,"黑色冲锋衣!他往侧门去了!"
民警们反应很快,两个人立刻朝侧门方向跑。
但那个男人更快。他像是早就踩好了点,三拐两拐就消失在了园区的绿化带后面。
等民警追到侧门,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小路。
人没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是你报的警?"
"是我。"
"你说那个人是连环案的嫌疑人,依据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解释。
我总不能说,是老虎告诉我的,他身上有死人的血腥味。
"我看到他口袋里有刀。"我重复了电话里的说辞。
民警皱了皱眉:"口袋里有刀不能说明什么,很多人随身带折叠刀。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他每次来都盯着老虎吃肉看。"我硬着头皮编,"而且他来的时间,和失踪案发生的时间能对上。我在这里上班一个多月了,他至少来了四次。"
民警的表情松动了一点,掏出本子记了几笔:"你能描述一下他的长相吗?"
"帽子压得很低,我只看到下半张脸。下巴很尖,皮肤偏白,嘴唇很薄。左手腕上有一条疤,很细,像是旧伤。"
这些是我刚才跟踪时拼命记下的。
民警记完,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他再出现,第一时间联系我们。不要自己跟踪,很危险。"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警车开走之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园区里,腿还在发软。
大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懒洋洋的:【跑了?可惜,我还想多闻闻他。那个味道很特别,像是把猎物藏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泥土味,腐烂味,还有消毒水。】
地下。
泥土。
消毒水。
我把这三个词死死记在脑子里。
警察走后的第三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新闻上说专案组仍在全力侦破,但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第四名女性失踪了。
我每天上班都心神不宁,喂食的时候差点把猴子的饲料倒进鹤笼里。
组长老周骂了我两回:"鹿柠,你魂儿呢?再出错下个月别来了。"
我赔着笑脸道歉,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个鸭舌帽男人。
他没有再来动物园。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路过园区后门,门口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橘猫。
它看见我,喵了一声,脑子里的声音却让我停住了脚步。
【又是那辆白色面包车。每天晚上都从这条路过,车里有哭声。女人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堵住了嘴。】
我蹲下来,心脏砰砰跳。
"哪条路?"我小声问。
猫当然听不懂我说话。但它的思绪还在继续:【就是后面那条断头路。车开到尽头的废弃厂房就停了。每次都是半夜,每次都只待一个小时。然后车开走,哭声就没了。】
废弃厂房。
我知道那个地方。动物园后面有一片早年间的工业区,荒废了好几年,围墙都塌了一半。
我站起来,腿在抖,但脑子异常清醒。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民警的名片,拨了过去。
"喂,王警官吗?我是动物园那个报警的鹿柠。我有新的线索。"
电话那头的王警官明显愣了一下:"什么线索?"
"动物园后面那条断头路,尽头有个废弃厂房。最近每天半夜都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去那里,待一个小时左右就走。"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下班晚,听到过动静。"我撒了谎。
王警官沉默了几秒:"我记下了,会反映上去。你自己别去那个地方,听到没有?"
"听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废弃厂区。
我当然不会自己去。
我又不是活腻了。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大黄说的那些话。
泥土味,腐烂味,消毒水。地下。
第四个失踪的女孩,今年才十九岁。
新闻上放了她的照片,圆圆的脸,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闭上眼睛,那张脸就浮现在黑暗里。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到动物园,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鹿柠?"
男声,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我是。您哪位?"
"刑侦大队,贺峥。关于你昨天提供的线索,我需要你来一趟。"
刑侦大队的办公楼比我想象中旧。
走廊里贴着各种通缉令和防诈骗海报,有人端着搪瓷杯子从我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带到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重案组"。
推门进去,一个男人正站在白板前面,背对着我。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地图、红色的连线。
他转过身来。
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略凹,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像两把刀。
"坐。"
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翻开一个文件夹。
"鹿柠,二十四岁,户籍本市,大专学历,目前在市动物园担任临时饲养员。上个月报警称在虎馆发现疑似连环案嫌疑人,未能当场控制。昨天又提供了废弃厂房的线索。"
他抬起眼看我:"你的线索来源是什么?"
"我下班晚,路过听到的。"
"动物园后门到那条断头路,步行距离八百米。你下班走那条路?"
"抄近道。"
"你的出租屋在城东,动物园在城西。走后门是绕远。"
我噎住了。
贺峥把文件夹合上,往椅背一靠,盯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有种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的感觉。
"鹿柠,我没时间跟你兜圈子。你提供的两条线索都有价值。第一条,虎馆那个男人,我们调了监控,确认他在四次案发时间前后都出现在动物园周边。第二条,废弃厂房,昨晚我们派人去蹲守了,确实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出现过,但没进厂区就掉头走了。"
他顿了顿。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的信息是准确的。第二,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注意他。"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所以我需要知道,"贺峥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些的。一个动物园临时工,没有任何侦查训练背景,却能连续提供有效线索。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有我不知道的信息渠道。"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说我能听懂动物说话?
他会把我当疯子。
不说实话?他已经看出我在撒谎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贺峥没有催我,就那么看着我,像一头蹲守猎物的豹子,有的是耐心。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贺队,"我说,"如果我告诉你一件听起来很荒谬的事,你能不能先别叫精神科医生?"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说。"
"我能听懂动物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贺峥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嘲笑,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困惑。他只是盯着我,像是在评估一条情报的可信度。
"继续。"
"虎馆那次,是老虎告诉我的。它说那个男人身上有血腥味,有另一个女人的血。昨天那条线索,是动物园后门的一只流浪猫说的。它每天晚上都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里有女人的哭声。"
我说完,感觉自己像个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的被告。
贺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回来坐下。
"你说的这个能力,有没有办法当场验证?"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动物就行。"
贺峥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小陈,把旺财带到我办公室来。"
不到两分钟,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员牵着一条黑色拉布拉多走进来。
那条狗一进门,尾巴就摇得像螺旋桨,鼻子贴着地面到处嗅。
它的声音立刻涌进我脑子:【哦哦哦,贺队的办公室!有咖啡味!还有昨天那个嫌疑人的鞋底味,泥巴加汽油。等等,这个女人是谁?她身上有老虎的味道,好酷。】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它叫旺财?"我问。
牵狗的年轻警员点头:"对,缉毒犬,今年三岁。"
我看着旺财,它正用爪子扒贺峥的裤腿。
【贺队贺队,你口袋里是不是有牛肉粒?我闻到了!给我一颗嘛,就一颗!我今天表现很好,在训练场找到了三个目标物。】
我转向贺峥:"它说你口袋里有牛肉粒,想要一颗。它说自己今天表现很好,在训练场找到了三个目标物。"
贺峥的手顿了一下。
他确实把手伸进了裤兜,掏出一小袋密封的牛肉粒。
年轻警员瞪大了眼睛:"贺队,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零食了?"
贺峥没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小陈,出去。旺财留下。"
年轻警员一脸茫然地被赶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贺峥把那袋牛肉粒扔给旺财,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鹿柠,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走出这扇门,回去继续当你的饲养员,今天的对话当作没发生过。"
"第二,你以协助调查的身份留下来,帮我破这个案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旺财在旁边嘎嘣嘎嘣嚼着牛肉粒,脑子里全是幸福的烟花。
"有工资吗?"我问。
贺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按外聘顾问标准,一天三百。"
一天三百。
我在动物园一个月才三千。
"我选第二个。"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白天在动物园正常上班,晚上去刑侦大队"加班"。
贺峥给我安排了一个临时工位,就在重案组办公室的角落里,旁边堆着一摞没人看的旧卷宗。
重案组的人一开始都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我。
一个叫马东的老刑警,四十多岁,啤酒肚,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第一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贺峥:"队长,这小姑娘谁啊?新来的实习生?看着也不像警校的。"
贺峥头都没抬:"外聘顾问。"
"顾问?"马东上下打量我,"顾问什么?喂鱼?"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
我没吭声。
贺峥也没替我说话。
他就是这种人。不解释,不维护,等我自己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的机会来得很快。
当天晚上,专案组开碰头会。
白板上贴着四名失踪女性的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地点标注。
贺峥站在白板前面,声音冷硬:"目前掌握的信息。四名受害者,年龄十九到二十六岁,均为独居女性,失踪时间集中在晚间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失踪地点分散在城市四个不同区域,没有明显的地理规律。监控盲区作案,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物证。"
他顿了顿。
"唯一的线索,是一名群众提供的嫌疑人外貌特征和一个可能的藏匿点。但嫌疑人已经有所警觉,废弃厂房那边昨晚没有再出现车辆。"
马东靠在椅背上,粗声粗气地说:"那群众的线索靠谱吗?别是哪个看多了刑侦剧的网友来凑热闹。"
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贺峥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线索经过初步核实,有一定可信度。但不够。我们需要更多。"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散了。
我还坐在角落里没动。
贺峥走过来,把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条街道,路边停着几辆车,画面模糊。
"这是废弃厂房附近唯一一个监控拍到的画面。白色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住了,只能看到最后一位数是7。"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发沉。
"你明天,"贺峥说,"去废弃厂房附近转转。"
"你不是说那里危险吗?"
"白天去。带着旺财。"他把一根牵引绳放在桌上,"看看那附近的流浪动物能告诉你什么。"
我拿起牵引绳,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我的休息日。
一大早,我就带着旺财出发了。
旺财兴奋得不行,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出去玩!出去玩!虽然不是公园但是有好多新味道!那边那棵树,有三只猫尿过,一只狗尿过,还有一个人类男性尿过,大概三天前。】
我无语地拽着它往前走。
废弃厂房在动物园后面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是一片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工业区。围墙倒了大半,杂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有一人多高。
白天看起来倒不怎么吓人,就是荒凉。
我没有进厂区,只是沿着外围的路慢慢走。
旺财的鼻子贴着地面,突然停住了,尾巴不摇了。
【血。旧的血。在地下面。很深。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那天贺队办公室里嫌疑人鞋底的味道一样。】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在哪里?"我小声问,虽然知道它听不懂。
旺财朝着厂区东北角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坐下来,抬头看我。
这是缉毒犬的示警动作。
我记住了方位,拉着旺财快步离开。
走到厂区外面的马路上,我才敢掏出手机给贺峥发消息。
"厂区东北角,地下,旺财有反应。"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收到。别再靠近。回来。"
我带着旺财往回走,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巷口蹲着一只瘸了一条腿的黑猫。
它看见旺财,弓起背,嘶了一声。
脑子里传来它的声音,又尖又细:【滚开,狗。这是我的地盘。那个半夜开车来的人类已经够烦了,现在又来一只狗。】
我停下脚步。
【那个人类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大袋子,很沉,扛在肩上。进去的时候有袋子,出来的时候没有。地下面的味道越来越重了。我都不敢去那边抓老鼠了。】
我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实际上在拼命记住每一个细节。
大袋子。扛进去,空手出来。
地下面的味道越来越重。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那天下午,我回到刑侦大队,把所有信息告诉了贺峥。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电话:"通知技术组,准备地下探测设备。明天凌晨行动。"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你今晚留在队里,哪儿也别去。"
"为什么?"
"如果那个人真的察觉到有人在注意废弃厂房,他可能会想知道是谁。你最近报过警,又在那附近出现过。"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贺峥看出我的恐惧,难得地多说了一句:"重案组有值班室,今晚睡那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值班室硬邦邦的行军床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一夜没合眼。
凌晨四点,走廊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我从床上弹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贺峥正大步往外走,身上套着防弹背心,腰间别着枪。
他看到我,脚步没停:"回去睡觉。"
"找到了吗?"
他没回答,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我站在走廊里,裹着那条薄毯子,等了四个小时。
早上八点,重案组的人陆续回来了。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马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张一向大大咧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进办公室,把防弹背心往桌上一摔,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又过了半小时,贺峥回来了。
他的衬衫上沾着泥土,脸色铁青。走到白板前面,把四张失踪女性的照片一张一张摘下来,贴到白板的另一侧。
然后他拿起红色马克笔,在每张照片下面写了同一个字。
亡。
四个人,全部遇害。
尸体就埋在废弃厂房东北角的地下室里。
我靠在门框上,胃里翻江倒海。
贺峥转过身,看到我,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的线索是对的。"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地下室,四具尸体,死亡时间和失踪时间吻合。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人没抓到。厂房里没有嫌疑人,面包车也没有出现。现场被清理过,几乎没有留下可用的痕迹物证。"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我们去了?"
"很可能。"贺峥的下颌绷紧,"他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现场唯一的收获是一枚脚印,四十二码运动鞋,和你描述的白色运动鞋吻合。但这不够。"
他看着我,目光沉重。
"鹿柠,这个案子,比我们预想的要难得多。"
接下来的一周,专案组陷入了僵局。
嫌疑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动物园,废弃厂房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
监控、走访、排查,所有常规手段都用了,一无所获。
那个鸭舌帽男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我每天照常去动物园上班,下班后去刑侦大队坐着。但没有新的线索,我就是个摆设。
马东对我的态度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客气。他不再当面嘲讽我,但也不跟我说话。有一次我去茶水间倒水,听到他在跟另一个同事小声说:"那个小姑娘,邪门。她说地下有东西,还真有。贺队到底从哪找来的人?"
同事问:"她到底什么来头?"
马东摇头:"不知道。贺队不说,谁敢问。"
我端着水杯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第八天,转机来了。
不是来自动物,是来自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在动物园的鸟舍打扫卫生。鸟舍里养着几十只鹦鹉、八哥和画眉,平时吵得要命,脑子里全是"吃的吃的""那只母鸟好漂亮""我要出去"之类的废话。
但那天,一只灰色的非洲灰鹦鹉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盯着鸟舍外面。
它的思维比其他鸟类清晰得多:【那个人又来了。上次来的时候,他站在这里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东西转移到老地方,河边第三个桥洞下面。"我记住了,因为他的声音很难听,像乌鸦。】
我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我顺着鹦鹉的视线看过去。
鸟舍外面的步道上,一个男人正慢悠悠地走过。
不是鸭舌帽男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戴着眼镜,微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
但鹦鹉说,他上次来这里打过电话。
"东西转移到老地方,河边第三个桥洞下面。"
我放下扫帚,假装出去倒垃圾,远远地跟着那个格子衬衫男人走了一段。
他在猴山前面停下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靠近不了,听不到他说什么。
但猴山里的老猴王能。
【这个人类在说话。他说,"干净了吗?"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到。然后他说,"那就好,下一个目标我已经选好了,就在动物园附近住。"】
我的血液凝固了。
下一个目标。
动物园附近。
我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回到饲料间,掏出手机给贺峥打电话。
"贺队,有新情况。嫌疑人可能不止一个。有同伙。"
电话那头,贺峥的声音骤然收紧:"说清楚。"
"动物园鸟舍外面,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微胖,戴眼镜。他之前在鸟舍外面打过电话,提到'东西转移到河边第三个桥洞下面'。今天他又来了,打电话说'下一个目标在动物园附近住'。"
贺峥沉默了三秒。
"他现在还在园区里?"
"应该还在,他往爬行馆方向走了。"
"别跟了。我马上派人过去。你找个地方待着别动。"
我挂了电话,躲进饲料间,把门从里面锁上。
心跳快得像打鼓。
旁边笼子里的一只老乌龟慢吞吞地在我脑子里说:【年轻人,你的心跳声吵到我睡觉了。】
我没心情理它。
二十分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贺峥的消息。
"人盯上了。你下班直接来队里。"
那天晚上,重案组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同。
白板上多了一张新照片。格子衬衫男人,正面照,是便衣在园区里偷拍的。
贺峥站在白板前面,声音压得很低:"经过比对,此人名叫周国平,四十三岁,本市户籍,职业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调度员。无犯罪记录,无异常社会关系。表面上干干净净。"
他转向我:"你确定他说的是'下一个目标'?"
"确定。"
马东皱着眉:"一个物流公司的调度员?这种人怎么会是连环案的同伙?"
贺峥没回答马东的问题,而是看着地图上的标注:"物流公司。调度员。他有车辆调配权限。白色面包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妈的。"马东骂了一声,"面包车是物流公司的。"
贺峥点头:"技术组去查这家物流公司名下所有车辆,重点排查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7。同时对周国平进行二十四小时跟踪监控。"
他顿了顿,看向我。
"还有一条线索。河边第三个桥洞。"
"明天一早,"他说,"你带旺财去河边。"
我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马东从后面追上来。
"嘿,小鹿。"
我回头。
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别扭:"那个,之前说你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挠了挠头:"你这个,呃,能力,挺厉害的。"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追。
我站在走廊里,嘴角动了一下。
这算是道歉吗?
大概算吧。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带着旺财到了河边。
这条河穿城而过,河上有七座桥。第三座是一座老石桥,桥洞低矮,涨水的时候会被淹没一半。现在是枯水期,桥洞下面露出大片干燥的河床。
旺财一到桥洞附近就兴奋起来,鼻子贴着地面疯狂嗅闻。
【味道!好多味道!有塑料袋的味道,有胶带的味道,有血的味道,还有那个人的味道。和厂房地下室一样的味道。】
它朝着桥洞深处走去,我跟在后面。
桥洞里光线昏暗,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和枯枝。旺财在最里面的角落停下来,开始刨地。
它刨了几下,露出一个黑色塑料袋的边角。
我没有碰。
掏出手机拍了照片,发给贺峥。
"第三桥洞最里面,地下埋了东西。旺财确认有血的味道。"
十五分钟后,技术组的人到了。
他们把那个塑料袋挖出来。里面是一套沾满暗褐色污渍的衣物,一把折叠刀,和一卷灰色胶带。
贺峥也到了。他蹲在旁边看技术员取证,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刀上有血迹,送去做比对。衣物上的毛发和皮屑也提取。"他站起来,"如果能和受害者的比对上,这就是直接物证。"
他转向我,难得地说了句:"干得好。"
就三个字。
但我看到马东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
当天下午,技术组传来消息。
刀上的血迹与第二名受害者吻合。衣物上提取到的毛发属于第三名受害者。
物证确凿。
但问题是,这些物证只能证明犯罪事实,不能直接指向嫌疑人。
除非,能在上面找到嫌疑人的生物信息。
技术组加班加点地检测。
与此同时,对周国平的跟踪监控也在继续。
这个人的生活规律得可怕。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坐公交车去物流公司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做饭,晚上十点准时关灯睡觉。周末偶尔去超市买菜,或者去公园散步。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
但贺峥说:"越是看起来正常的人,越危险。真正的变态从来不会把'我是变态'写在脸上。"
跟踪到第三天,周国平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他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宠物店。
在里面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跟踪的便衣拍到了纸袋上的logo,是一家卖狗粮和狗玩具的连锁店。
但周国平没有养狗。
贺峥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买了什么?"
便衣回复:"没看清具体商品。要不要进店问?"
"不要打草惊蛇。明天派人去店里查购买记录。"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
周国平买的是一包狗咬胶。
一种给狗磨牙用的零食。
他没有狗。
他买狗咬胶干什么?
贺峥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转向我:"鹿柠,你对狗咬胶了解多少?"
"就是给狗磨牙的,牛皮做的,有各种口味。"
"有没有可能用来做别的?"
我想了想:"有些狗咬胶里面可以塞东西,中间是空心的。训练的时候会在里面塞零食,让狗去咬开。"
贺峥的眼睛眯了一下。
"塞东西。"他重复了一遍。
他拿起电话:"查一下周国平买的那种狗咬胶的具体型号。"
半小时后,答案回来了。
周国平买的是一种大号空心狗咬胶,中间可以填充食物。
贺峥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在用狗咬胶传递什么东西。"他说,"这是他和同伙之间的联络方式。把信息或者小型物品塞在狗咬胶里面,放在某个地方,让对方去取。"
马东一拍大腿:"用狗咬胶?谁会注意一个扔在地上的狗咬胶?就算被人捡到,也只会以为是哪只狗叼丢的。"
"所以我们一直找不到他们的联络方式。"贺峥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电话记录,没有网络痕迹,没有见面接头。他们用一根狗咬胶就完成了信息传递。"
他转向我:"你能不能通过附近的流浪狗,找到他们放狗咬胶的地点?"
我想了想:"可以试试。流浪狗对食物的记忆力很强,如果有人经常在某个固定地点放狗咬胶,附近的狗一定知道。"
"那就去找。"
当天晚上,我带着旺财在周国平家附近的几条街转了一圈。
周国平住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里,小区门口有好几只流浪狗。
一只黄色的土狗趴在垃圾桶旁边,看到旺财就龇牙。
它脑子里的声音粗犷又警惕:【又是警犬。上次来了一只警犬,在这附近转了好久。这片是我的地盘,别想抢我的食物。】
我蹲下来,把随身带的火腿肠掰了一截扔过去。
黄狗叼起来吃了,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
【这个人类还行。不像那个住在三单元的胖子,每次经过都踢我。不过胖子有时候会在花坛边上放一根骨头棒子,闻起来像牛皮,但味道怪怪的,里面塞了不是食物的东西。我咬开过一次,里面是一张纸,不能吃,气死我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单元的胖子。花坛边上。牛皮骨头棒子。里面塞了纸。
周国平就住在三单元。
我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小区里走。
旺财跟在我身边,尾巴摇得很欢。
小区的花坛沿着步道分布,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我慢慢走过去,假装在遛狗。
走到三单元楼下的花坛时,旺财突然停住了,鼻子对着花坛边缘的一块松动的砖头猛嗅。
【这里。这里有那个味道。牛皮和纸的味道。还有另一个人的手指味道。不是胖子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的手指味道很特别,有一股铁锈味。】
铁锈味。
经常接触金属的人,手上会有铁锈味。
或者,经常接触刀具的人。
我记住了这个位置,拉着旺财快步离开。
回到刑侦大队,我把所有信息汇报给贺峥。
他听完之后,立刻做了部署:"在三单元楼下花坛安装隐蔽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控。等他放下一根狗咬胶的时候,我们不动。等来取的人出现,一网打尽。"
我点头。
然后我问了一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贺队,那个鸭舌帽男人,和周国平是什么关系?"
贺峥看着白板上的两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目前的推测是,周国平负责选定目标、提供车辆和转移尸体。鸭舌帽男人负责实施。分工明确,互不见面,通过狗咬胶传递信息。"
"两个人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人少反而难查。"贺峥说,"人越多,破绽越多。两个人,只要彼此信任,可以把痕迹压到最低。"
他看着我:"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
"他们不知道有人能听懂动物说话。"
监控装好之后,我们等了五天。
五天里什么都没发生。周国平每天正常上下班,没有去花坛,没有买新的狗咬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专案组的气氛越来越焦躁。
第五名受害者还没有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按照之前的频率,下一次作案随时可能发生。
第六天,我在动物园上班的时候,大黄突然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回来了。】
我正在给它清理水槽,手里的刷子差点飞出去。
我抬头看向观览区。
鸭舌帽男人。
他又来了。
这次没戴帽子,换了一件军绿色的夹克,但我认得他的脸。尖下巴,薄嘴唇,左手腕上那条细疤。
他站在玻璃前面,看着大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大黄的声音低沉而警觉:【他今天的味道不一样。没有血腥味了。但是有一种兴奋的味道。像是猎食前的兴奋。他在选下一个猎物。】
我的手在发抖。
我不能跑,不能打电话,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他就在玻璃外面,能看到我的一举一动。
我低下头,继续刷水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他走远了,才掏出手机。
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
"贺队,鸭舌帽男人回来了。刚走。军绿色夹克,没戴帽子。"
贺峥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十秒后又来了一条:"今天下班我来接你。"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
每一个经过虎馆的游客都让我紧张。
大黄倒是很淡定:【别怕,小饲养员。他走了。不过他会再来的。这种猎食者,一旦选定了猎场,就不会轻易换地方。】
下班的时候,贺峥的车停在动物园后门。
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没有任何警用标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贺峥发动了车。
"他今天在虎馆待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
"做了什么?"
"就是看老虎。"我顿了顿,"大黄说他身上没有血腥味了,但是有一种兴奋的味道。像是在选下一个猎物。"
贺峥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园区监控我已经调了,会对他进行面部识别比对。如果他的信息在系统里有记录,今晚就能出结果。"
"如果没有呢?"
"那就用笨办法。"贺峥说,"他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我们跟踪他。"
车子开到刑侦大队门口,贺峥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沉。
"鹿柠,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明天开始,你在动物园的工作时间调整一下。上午正常上班,下午请假。下午的时间,我需要你去城里几个重点区域转一圈,带着旺财。"
"去干什么?"
"收集信息。"他说,"这个城市里的流浪动物,是我们最大的监控网络。没有死角,没有盲区,二十四小时运转。我需要你把这张网用起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棋子,被放到了一个巨大棋盘的关键位置上。
"好。"我说。
贺峥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也下了车,跟着他往楼里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
"嗯?"
"从今天起,你的安全级别提升。会有人在暗中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不要走夜路,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我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说"会有人在暗中保护你"。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也成了可能被盯上的人。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面部识别的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没有匹配。
鸭舌帽男人不在任何数据库里。没有身份证信息,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社会痕迹。
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贺峥把这个结果告诉我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可怕。
"一个成年男性,在这个城市生活,却没有任何身份信息。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他用的是假身份。第二,他根本不是本地人,每次作案才来,完事就走。"
马东在旁边插嘴:"如果是第二种,那就更难抓了。流窜作案,没有固定住所,没有社会关系网络,传统侦查手段全部失效。"
贺峥没有接话。他盯着白板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我们只能等。等他再次出现,跟踪他,找到他的落脚点。"
"万一他下次来就动手呢?"我问。
贺峥看了我一眼:"所以从今天开始,动物园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独居年轻女性的小区,增派巡逻力量。"
他顿了顿。
"包括你住的那个小区。"
我住的小区。
我是独居年轻女性。
我就住在动物园附近。
大黄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他在选下一个猎物。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照贺峥的安排,上午在动物园上班,下午带着旺财在城里转。
我去了菜市场,听流浪猫们聊八卦。去了公园,听鸽子们讨论哪棵树上的虫子最肥。去了河边,听野鸭子抱怨水质越来越差。
大部分信息都是无用的。动物们关心的事情和人类完全不同。它们在乎食物、领地、交配和天敌。人类社会的犯罪,对它们来说只是一些奇怪的气味和声音。
但偶尔,会有有价值的碎片。
比如菜市场的一只老猫告诉我,最近有一辆白色面包车每天凌晨三点会经过市场后面的小路,车速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比如公园的鸽子说,那个"交换情报"的金丝眼镜男人最近没有来了,但换了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每天下午都在同一张长椅上坐一个小时,手机屏幕上全是地图。
这些碎片我都记下来,交给贺峥。
他从不评价这些信息有用还是没用,只是全部记录在案,然后在白板上画线连接。
第十二天,花坛的监控终于拍到了东西。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出现在三单元楼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蹲在花坛边上不到十秒钟,然后起身离开。
技术组放大画面,在他蹲下的位置,花坛砖缝里多了一根狗咬胶。
贺峥看完监控,立刻下令:"不动。等周国平来取。取的时候也不动。等他把信息传递完,我们再收网。我要一网打尽。"
又等了两天。
第十四天下午,周国平下班回家,路过花坛的时候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起身的时候,狗咬胶已经不在砖缝里了。
跟踪的便衣确认,狗咬胶被他塞进了裤兜。
贺峥在对讲机里说:"继续跟。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周国平回到家,关上门。
一个小时后,他又出门了。
这次他没有坐公交车,而是步行去了物流公司的停车场。
他开出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牌尾号,7。
便衣跟着那辆车,穿过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了城北一个偏僻的居民区外面。
周国平下车,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然后上车走了。
他在看地形。
贺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冷得像刀:"他在踩点。下一个目标就在这个小区里。"
当天晚上,紧急会议。
贺峥站在白板前面,指着地图上城北那个居民区:"从现在起,这个小区进入最高警戒。便衣二十四小时蹲守。同时,对周国平实施抓捕。"
马东问:"现在就抓?不等鸭舌帽那个?"
"不能等了。"贺峥的声音斩钉截铁,"他已经在踩点了,随时可能动手。我们抓周国平,切断他们的联络线,逼鸭舌帽的人自己露头。"
他看向我:"鹿柠,抓了周国平之后,审讯的时候你在隔壁。"
"我在隔壁干什么?"
"审讯室有一条警犬。"贺峥说,"警犬能闻到嫌疑人的情绪变化。他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撒谎,你比测谎仪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当天凌晨三点,抓捕行动开始。
我没有去现场,在刑侦大队的监控室里看的实时画面。
六个便衣破门而入,周国平从床上被拖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恐惧,再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他被带回刑侦大队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坐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面前是一面单向玻璃。
审讯室里,周国平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贺峥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金属桌子。
旁边趴着一条德国牧羊犬,是重案组的警犬"铁头"。
铁头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这个人的心跳很稳。太稳了。正常人被抓进来,心跳至少一百二。他只有七十八。要么是真的无辜,要么是个老手。】
贺峥开口了:"周国平,四十三岁,鸿运物流调度员。知道为什么把你带来吗?"
周国平抬起眼皮,看了贺峥一眼:"不知道。我是守法公民,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铁头:【心跳没变。他在说谎,但他不紧张。这种人很难对付。】
贺峥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花坛监控的截图。
"认识这个东西吗?"
周国平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铁头:【心跳微微加快了,八十二。他认识。】
贺峥又推出一张照片。白色面包车。
"这辆车,你前天晚上开去了城北。去干什么?"
周国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可能是送货。"
铁头:【九十一。他慌了。但他在控制。这个人受过训练,普通的审讯手段对他效果不大。】
我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贺峥的耳机里会听到我的声音。
"他在撒谎。提到面包车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但他控制力很强,普通施压不够。"
贺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换了一个方向。
"周国平,我们在废弃厂房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四具尸体。"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审讯室。
周国平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铁头:【一百一十三。炸了。他知道那个地方。他知道那些尸体。】
"你的面包车轮胎印,和厂房门口的轮胎印吻合。"贺峥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买的狗咬胶里面,我们提取到了你的指纹和另一个人的指纹。河边桥洞下面的物证上,也有你的生物信息。"
周国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铁头:【一百二十八。他在崩溃边缘。但他还在撑。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人来救他,或者在等一个信号。】
我按下对讲机:"他在等什么。他觉得有人会来救他。"
贺峥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起来,绕到周国平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说的什么。
但铁头听到了:【贺峥说,"你的同伙不会来了。他今天又去了动物园,我们的人已经盯上他了。你猜他知道你被抓了之后,会不会跑?他跑了,你就是唯一的替死鬼。四条人命,死刑。"】
周国平的身体开始发抖。
铁头:【一百四十七。崩了。】
"我说。"周国平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全说。但你得保证,给我立功减刑的机会。"
贺峥回到座位上坐下,面无表情:"看你交代的内容。"
周国平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口。
"他叫什么我不知道。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地下论坛。他找到我,说需要一个有车的人配合。我负责提供车辆、选定目标、转移。他负责动手。"
"怎么联络?"
"狗咬胶。他的主意。把纸条塞在里面,放在约定的地点。从不见面,从不打电话。"
"你见过他的脸吗?"
周国平摇头:"只见过一次。第一次接头的时候,在一个网吧。他戴着帽子,我只看到下半张脸。"
"下一个目标是谁?"
周国平沉默了几秒。
"城北翠园小区,7号楼,一个独居的女护士。二十三岁。他在纸条上写了地址和作息时间。"
贺峥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他什么时候动手?"
"纸条上写的是后天。"
贺峥站起来,大步走出审讯室。
我听到他在走廊里用对讲机下令:"翠园小区7号楼,立刻布控。后天晚上,收网。"
我坐在观察室里,看着单向玻璃后面瘫坐在铁椅上的周国平,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后天。
如果我们晚一步,又会有一个女孩消失。
后天变成了明天,明天变成了今天。
整个重案组进入了战时状态。
翠园小区7号楼周围三百米范围内,布满了便衣。楼道里、小区门口、对面的早餐店、路边停着的几辆车里,全是人。
我被安排在小区外面一辆面包车里,和旺财待在一起。
贺峥说我的任务是"最后一道保险"。如果嫌疑人从包围圈里漏出去,附近的流浪动物会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行踪。
夜幕降临。
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晚上十点,目标女护士下夜班回家,进了7号楼。
便衣确认她安全进入房间,锁好了门。
然后,等待开始。
面包车里很闷,旺财趴在我脚边打盹,偶尔抬起头嗅嗅空气。
它脑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无聊。好无聊。什么时候能出去跑。那边那只猫在看我,它觉得我很蠢。】
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却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便衣的低声汇报:"东侧无异常。""南门无异常。""楼道无异常。"
凌晨一点,我的眼皮开始打架。
旺财突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有人。陌生的味道。从北边来的。走得很慢,故意放轻脚步。还有铁锈味。刀的味道。】
我瞬间清醒,抓起对讲机:"北侧,有人靠近。带着刀。"
对讲机里贺峥的声音立刻响起:"北侧组注意,目标可能从北侧进入。不要打草惊蛇,等他进入包围圈。"
我透过面包车的单向玻璃往外看,但夜色太深,什么都看不清。
旺财的鼻子对着车门的缝隙猛嗅:【他停下来了。在小区围墙外面。他在看。他在找摄像头的位置。】
"他停在围墙外面,在观察摄像头。"我对着对讲机说。
三十秒的沉默。
然后旺财:【他动了。翻墙。身手很好,没有声音。进来了。往7号楼方向走。】
"翻墙进来了,往7号楼去。"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和压低的指令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旺财突然站起来,毛发炸开:【他停了。他闻到了什么。他在看周围。他发现不对了。】
"他察觉了。"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对讲机里贺峥的声音如同刀锋:"收网。"
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束同时亮起,像十几把利剑刺破夜色。
"警察!不许动!"
我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听到了呼喝声,听到了什么东西撞击地面的闷响。
旺财在车里疯狂地叫,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抓住了!抓住了!那个铁锈味的人被按在地上了!好多人压着他!】
我瘫坐在车座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对讲机里传来马东的大嗓门:"贺队,人抓到了!就是那个尖下巴的!反抗了一下,被老张一个过肩摔按住了。身上搜出折叠刀一把,绳索一捆,胶带一卷。"
贺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带回去。"
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远处,几个黑影押着一个人往警车方向走。路灯的光照在那个人脸上。
尖下巴,薄嘴唇,左手腕上一条细疤。
就是他。
在动物园看老虎吃肉的那个人。
大黄说身上有血腥味的那个人。
他被按着头塞进警车的时候,目光扫过来,正好和我对上。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困惑。
像是在说: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警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还在发软。
贺峥从黑暗中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衬衫袖子卷着,腰间的枪套空了,枪已经收回去了。
"结束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真的结束了?"
"主犯从犯全部落网。物证人证齐全。"他顿了顿,"四个女孩的家属,可以得到一个交代了。"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那个十九岁的女孩,圆脸,马尾辫,两个酒窝。
她再也回不来了。
但至少,不会有第五个。
旺财从车里跳出来,围着我的腿转圈,尾巴摇个不停:【结束了吗?可以回去睡觉了吗?我好累。但是好开心。我是不是很厉害?贺队会给我牛肉粒吗?】
我蹲下来,抱住旺财毛茸茸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你很厉害。"我小声说。
贺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走吧,送你回去。明天还要来做笔录。"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说:"鹿柠。"
"嗯?"
"你的外聘顾问合同,下个月到期。"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案子破了,我的任务就结束了。我应该回去继续当我的动物园临时工,月薪三千,每天铲屎喂食。
"哦。"我说,声音有点闷。
贺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局里在考虑设立一个特殊顾问的长期岗位。编外,但待遇参照正式编制。"
我愣住了。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他拉开车门,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下周来签合同。"
我站在夜风里,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贺队,你这算是夸我吗?"
他没回答,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旺财从后面挤上来,趴在后座上,尾巴还在摇。
车子驶入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这个城市的夜晚,终于可以安全一点了。
至少今晚是。
签完长期合同的第一天,我就接到了新任务。
不是什么大案要案,是一起普通的入室盗窃。但贺峥说,让我练练手。
受害者是城东一家小超市的老板,姓刘,五十多岁,报案说家里被偷了三万块现金和一条金项链。
现场没有破门痕迹,没有监控死角以外的线索。刘老板怀疑是熟人作案,但说不出具体怀疑谁。
我带着旺财去了刘老板家。
一进门,旺财就开始到处嗅。
刘老板家养了一只老年泰迪,毛都快掉光了,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在它面前。
老泰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脑子里的声音又慢又沉:【又来人了。昨天晚上也来了一个人。不是坏人,是那个经常来的年轻人。主人的侄子。他有钥匙。他进了卧室,翻了柜子,拿了东西就走了。我叫了两声,他给了我一块饼干,我就没叫了。】
我差点笑出声。
一块饼干就把你收买了?
我站起来,对跟我一起来的年轻警员小陈说:"问问刘老板,他侄子是不是有他家的钥匙。"
小陈一脸茫然:"你怎么知道有侄子?"
"问就是了。"
十分钟后,刘老板的侄子在网吧被找到了。三万块现金已经输了一半在赌博网站上,金项链当了两千块。
刘老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小陈看我的眼神变了,像看什么神仙。
回到队里,他逢人就说:"你们不知道,鹿姐往那一蹲,三分钟就破案了。比我们跑三天腿都管用。"
马东在旁边哼了一声:"少见多怪。"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像是在说,那是我们组的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白天在动物园上班,下午和晚上在刑侦大队当顾问。大案小案都接,从杀人放火到偷鸡摸狗。
有些案子靠动物的信息就能直接破,有些案子动物提供的只是一个方向,还需要大量的传统侦查工作来补充。
但不管怎样,我的存在让重案组的破案效率提升了一大截。
贺峥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表扬我。但每次案子破了,他会在下班的时候多说一句"今天辛苦了",或者桌上会多出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直到三个月后,一件事打破了这种平静。
那天下午,我在动物园的猛禽区打扫卫生。一只金雕蹲在最高的栖架上,俯视着我。
它的声音尖锐而高傲:【地面的生物,你身上有那个男人的气味。那个经常来看我们的男人。穿黑衣服,眼睛像鹰。他今天来过,站在外面看了很久。不是看我们,是看你。】
我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穿黑衣服,眼睛像鹰。
经常来看猛禽区。
看的不是鸟,是我。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猛禽区外面的观览通道。
空无一人。
但金雕说他今天来过。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贺峥发了消息。
"猛禽区的金雕说,有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经常来看我。今天也来了。"
贺峥的回复很快:"什么时候开始的?"
"金雕说'经常',具体多久不确定。鸟类的时间概念和人不一样。"
"我调监控。你今天提前下班,来队里。"
我收起手机,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连环案已经破了三个月了。主犯从犯都判了。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看我?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从正门走,人多的路。
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到了刑侦大队,贺峥已经在看监控了。
他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是动物园猛禽区的监控画面。他在快进回放,一帧一帧地看。
"过来。"他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看着屏幕。
画面定格在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猛禽区外面的通道上,一个男人站在栏杆前面。
黑色外套,黑色裤子,戴着口罩和棒球帽。身形偏瘦,一米八左右。
他面对着猛禽区的方向,但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旁边的什么东西。
旁边,就是我打扫卫生的位置。
贺峥把画面往前倒,找到了更多片段。
一周前,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段。
两周前,又是。
三周前,还是。
整整一个月,每周至少来两次。
每次都是下午两点左右,我在猛禽区打扫卫生的时间。
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待十到十五分钟,然后离开。
贺峥关掉屏幕,转过椅子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认识他这么久了,能看出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冰。
那是他在面对危险时才会有的表情。
"鹿柠,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被人跟踪过?"
我想了想,摇头:"没有特别的感觉。"
"这个人很专业。"贺峥说,"口罩加帽子,全程没有露出可识别的面部特征。来的时间固定,说明他掌握了你的工作规律。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观察。"
"他想干什么?"
贺峥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连环案的审讯中,主犯交代过一个细节。"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说,他之所以会被抓,是因为'有人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存在。"
贺峥转过身。
"审讯记录是保密的。但保密不代表绝对安全。如果有人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这个信息,想要找到这个'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人。"
他看着我。
"那他们会来找你。"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什么人会想找我?"
"不知道。"贺峥说,"可能是好奇的记者,可能是想利用你的犯罪分子,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但不管是谁,在我们搞清楚之前,你的安全等级需要再次提升。"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从今天起,鹿柠的保护力度加倍。动物园内安排一名便衣常驻。上下班接送。"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你怕吗?"
我想了想,老实说:"有点。"
贺峥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很正常。
"怕就对了。怕才会警惕。但不用太怕。"他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那天晚上,我是被便衣送回家的。
出租屋的门锁换成了新的,窗户上加了防盗栏。楼下多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是贺峥的消息。
"睡了吗?"
"没有。"
"明天开始,你在动物园的工作时间调整到上午。下午不去猛禽区了。"
"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别想太多,睡觉。"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楼下那辆灰色轿车的引擎声低低地响着。
我不知道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是谁,想要什么。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去动物园喂老虎,还是会听大黄在我脑子里吐槽游客,还是会在下班后去刑侦大队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工位上。
这是我的生活。
我不打算让任何人把它夺走。
接下来的两周,那个黑衣人没有再出现在动物园。
但贺峥没有放松警惕。他让技术组对那个人的身形数据进行了建模,在全市的公共监控系统里设置了比对程序。
结果出来的那天,贺峥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找到了。"他说,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走在街上的背影。黑色外套,棒球帽,身形和动物园监控里的完全一致。
"这是三天前,在你家小区附近两公里的一个路口拍到的。"
我的胃缩了一下。
"他不只是在动物园看你。"贺峥说,"他在摸你的生活轨迹。"
"抓他。"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没有犯罪事实,不能抓。"贺峥的语气里有一丝压抑的烦躁,"跟踪盯梢在法律上很难界定,除非他有进一步的行动。"
"那怎么办?等他动手?"
"不会让他动手。"贺峥说,"但我们需要知道他是谁,目的是什么。所以我有一个计划。"
他看着我。
"需要你配合。"
"什么计划?"
"引蛇出洞。"
我听完他的计划之后,沉默了很久。
简单来说,就是让我按照正常的生活轨迹活动,但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制造一个"落单"的假象。便衣会在暗处布控,等那个人靠近的时候将他控制。
"有风险。"贺峥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们换别的方案。"
"别的方案是什么?"
"继续等。等他犯错,或者等他放弃。"
"等多久?"
贺峥没有回答。
我想了想。
"我做。"
贺峥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傍晚。
地点是我下班后经常走的一条路,从动物园到公交站之间有一段两百米左右的僻静小路,两边是围墙和绿化带,监控覆盖有盲区。
那天下午五点半,我像往常一样从动物园后门出来,沿着那条小路往公交站走。
耳朵里塞着耳机,但没有放音乐。耳机线连着的是一个微型通讯器。
贺峥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正常走,不要回头。"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自然。
心跳很快,但我控制着呼吸,不让它表现在脸上。
走到小路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小路上格外清晰。
旺财不在我身边,但路边的绿化带里有一只野猫。它的声音尖细而警惕:【有人跟着那个女人。走得很快,在缩短距离。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闪闪发光。
刀。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贺峥的声音:"稳住。继续走。他进入包围圈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像一团阴影压在我的后背上。
十米。五米。三米。
"现在。"贺峥的声音。
我猛地往旁边一闪,同时蹲下身体。
身后爆发出剧烈的动静。脚步声、呼喝声、肢体碰撞的闷响。
我转过身,看到三个便衣把那个黑衣人按在了地上。
他挣扎了几下,被死死压住,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手铐咔嚓一声扣上。
地上掉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
贺峥从绿化带后面走出来,大步走到那个人面前,一把扯掉他的口罩和帽子。
路灯照亮了那张脸。
年轻,二十出头,瘦削,眼神狂热而扭曲。
我不认识他。
贺峥显然也不认识。他皱着眉,蹲下来看着那个人。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她?"
那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粗糙的水泥路面,却笑了。
"我知道她是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她能听懂动物说话。她是那个帮警察破案的人。我在网上看到了,有人在论坛里说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网上。论坛。有人说了。
贺峥的脸色铁青。
"谁说的?在哪个论坛?"
年轻人还在笑:"我不告诉你。但我告诉你,不只是我知道。很多人都知道了。她是个宝贝,谁都想要。"
贺峥站起来,对便衣说:"带走。"
他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下,他的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鹿柠,"他说,"你的信息泄露了。"
我站在原地,风从小路的尽头灌过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有人知道了。
不只是一个人。
很多人。
我那个荒唐的、不可思议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了。
贺峥走到我面前,挡住了风。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搬到局里的宿舍住。在我们查清泄露源头之前,你不能再一个人待着。"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好。"我说。
我没有问"要住多久"。
因为我知道,从我接起那个电话、拨通110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可能回头的路。
我只是没想到,这条路会比我预想的更长,更危险。
也更不孤单。
搬进局里宿舍的第一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安静了。
出租屋隔壁住着一对小情侣,每天晚上吵架吵到十二点。楼下是一家烧烤店,油烟味能飘到三楼。窗外的马路上,货车从凌晨两点开始轰隆隆地跑。
这些噪音我已经习惯了。
局里的宿舍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隔音好,窗户密封严实,走廊里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反而让寂静更加明显。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年轻人说的话。
"很多人都知道了。她是个宝贝,谁都想要。"
谁都想要。
想要我做什么?
帮他们犯罪?帮他们找东西?还是把我当成某种实验对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二天一早,贺峥来敲我的门。
"起了吗?"
"起了。"
我打开门,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食堂还没开。先凑合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还热着。
贺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吃。
"昨晚那个人审完了。"他说,"二十二岁,无业,网瘾重度患者。在一个地下论坛上看到有人发帖,说本市刑侦大队有一个能和动物沟通的女顾问,靠这个能力破了连环杀人案。帖子里没有你的名字和照片,但描述了你的工作地点是动物园。他花了一个月时间蹲点,确认了你的身份。"
"那个发帖的人呢?"
"在查。帖子已经被删了,但技术组在做数据恢复。"贺峥顿了顿,"初步判断,泄露源头可能在局内部。"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
局内部。
也就是说,是我们自己人把消息透露出去的。
贺峥看出了我的想法:"不一定是故意的。可能是无意中在不安全的场合提到了,被人听到了。也可能是审讯记录的管理出了漏洞。我会查清楚。"
他直起身,准备走。
"贺队。"我叫住他。
他回头。
"谢谢包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一周,贺峥几乎没怎么睡觉。
他一边处理日常案件,一边追查泄露源头。整个重案组的人都被排查了一遍,审讯记录的流转链条被逐一核实。
第五天,查到了。
泄露源头是一个已经调走的文职人员。他在整理归档材料的时候,看到了连环案的审讯记录摘要,觉得"能听懂动物说话"这个细节太离奇了,当成趣闻在朋友聚会上说了。朋友又告诉了朋友,最后不知道被谁发到了网上。
贺峥把这个结果告诉我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能感觉到他压在平淡下面的愤怒。
"人已经处理了。帖子的传播范围也在控制中。但网络上的东西,一旦发出去就很难完全消除。"
"所以我的身份,以后都不安全了?"
贺峥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我会想办法。"
他没有说具体怎么想办法。但三天后,那个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子,内容是"辟谣"。
帖子里说,所谓"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女顾问"纯属编造,是某个网友为了博眼球瞎编的故事。还附了一张据说是"当事人"的照片,是一个和我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评论区里,大部分人都信了。
"本来就觉得假。""谁信谁傻。""这年头什么牛都有人吹。"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情复杂。
贺峥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
"这是最好的保护。"他说,"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假的。信的人越少,你越安全。"
我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搬回去住了吗?"
贺峥看了我一眼:"再等一周。确认没有新的异常再说。"
一周后,确实没有新的异常。
我搬回了出租屋。隔壁的小情侣还在吵架,楼下的烧烤店还在冒油烟,窗外的货车还在凌晨两点轰隆隆地跑。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从那以后,我的工位从重案组办公室的角落,搬到了贺峥办公室里面。
他说是为了"方便沟通"。
马东说是"贺队终于开窍了"。
我假装没听到。
日子继续往前走。
案子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破。
我和贺峥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他负责推理和指挥,我负责从动物那里获取人类看不到的信息。
我们像两块咬合精密的齿轮,各自转动,却驱动着同一台机器。
三个月后的一天,全省重大命案联合专案组召开年度总结大会。
一百多名来自各地市的刑侦精英齐聚省厅大会议室。
贺峥作为连环案的主办人,要上台做案件汇报。
他问我要不要去。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用上台。"
"旁听。"他说,"你是这个案子的核心功臣,应该在场。"
我想了想,答应了。
大会那天,省厅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旁边是马东。
马东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还打了发胶,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紧张吗?"他小声问我。
"我又不上台,紧张什么。"
"也是。"马东嘿嘿笑了一声,"不过等会儿你可能会紧张。"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他做了个"你等着看"的表情,不说了。
会议开始,各地市轮流汇报年度重大案件。
轮到贺峥的时候,他走上台,打开演示文稿,开始讲述连环案的侦破过程。
他的汇报简洁、清晰、有条理。从接报到锁定嫌疑人,从物证收集到最终抓捕,每一个环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但他略过了一个关键细节。
他没有提到我。
没有提到"动物心声",没有提到"特殊顾问",没有提到任何超出常规侦查手段的内容。
在他的叙述里,所有的线索都来自"群众举报"和"技术手段"。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着他把我的功劳全部隐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委屈。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为了保护我。
如果在一百多名刑侦人员面前公开我的能力,那我的秘密就彻底不是秘密了。
所以他选择把所有的功劳揽在自己和团队身上,把我藏在幕后。
汇报结束,掌声响起。
省厅的领导点评了几句,说这个案子破得漂亮,是全省年度标杆案例。
然后,领导话锋一转。
"贺峥同志,你的汇报很详细,但我注意到,你们的线索来源有几处比较模糊。'群众举报'这个说法,能不能再具体一些?是什么样的群众,通过什么渠道,提供了如此精准的信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贺峥站在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一位长期在案发区域工作的群众,对周边环境非常熟悉,观察力强于常人。出于对举报人的保护,具体身份信息不便公开。"
领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我注意到,坐在前排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
我正准备跟着马东离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我。
"你好,请问你是贺峥队长的同事吗?"
我看了他一眼。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胸前别着省厅的工作证。
"是。"
"我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姓方。"他笑了笑,递过来一张名片,"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聊两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住了那张名片。
是贺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姓方的男人。
"方处,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方处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贺队,我就是想认识一下你们组的同事,没别的意思。"
"她是我们的文职人员,不参与对外交流。"贺峥的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方处如果对案件有疑问,可以走正式渠道。"
方处看了看贺峥,又看了看我,笑着点了点头:"好,好,那改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
贺峥把那张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
"走。"他说。
我跟着他往外走,忍不住问:"那个人什么来头?"
"省厅的人。"贺峥的声音很低,"他对你感兴趣。"
"怎么知道的?"
"他在你进会议室的时候就一直在看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我的事?"
"不确定。但省厅的信息渠道比我们宽。如果他想查,能查到。"
我们走出省厅大楼,阳光很刺眼。
贺峥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转向我。
"鹿柠,我跟你说一件事。"
"嗯。"
"连环案的表彰下来了。集体二等功,我个人一等功。"
"恭喜。"
"功劳有一半是你的。"他说,"但我没办法给你争取公开的表彰。"
"我知道。"
"所以我用另一种方式补偿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局里特批的奖金。数额不大,但聊胜于无。"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眼睛微微睁大。
"这叫数额不大?"
贺峥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你值得。"
我把信封塞进包里,心里暖烘烘的。
我们并肩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忽然说:"贺队。"
"嗯。"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秘密,你会怎么办?"
贺峥拉开车门,顿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知道。"他说,"到那个时候,你已经足够强了,不需要躲在任何人身后。"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我站在车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承诺。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承诺。
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我会一直在"的承诺。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走吧。"我说,"回去还有案子要看。"
贺峥点了点头,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中。
窗外,这座城市在阳光下运转着,喧嚣而平凡。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女孩,正和一个沉默寡言的刑警队长,一起守护着这里的安宁。
大黄不知道。旺财不知道。猛禽区的金雕不知道。菜市场的流浪猫不知道。
但它们每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座城市的秘密告诉我。
而我,会把这些秘密变成正义的武器。
这是我的工作。
也是我选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