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笙没有拆穿她。
她方才并没有指明是哪一世、哪一桩事，可林清欢几乎是立刻就想到第一世，那三年被关在地窖里的日子。
显然那段经历，是她记忆里最深最深的苦难。
这几个月，黎笙在外面看到了太多。
那些难民为了一口吃的能打得你死我活，老人倒在路边再也没爬起来，妇人抱着孩子跪在粮铺前磕头磕到满脸是血也换不来半碗米。
她才真正意识到天灾意味着什么。
不是系统弹窗里轻飘飘的“大旱三年，民不聊生”八个字，是活生生的人在眼前一点一点被熬干、被碾碎。
林清欢抬眸看向远方那片黑沉沉的天际，陷入了回忆：“四个月一过，帝国上下会下一场大雨。”
她冷冷勾了勾嘴角，“所有人都欢天喜地的以为灾难过去了，以为雨水来了，庄稼有救了，日子又能过下去了。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天灾——才刚开了个头。”
“那场雨下来，南方要在灾民们的欢呼声里，爆发蝗灾。”
“秋收无望，南方各州各郡的粮仓彻底空了，那时候，南方百姓最后的指望就是北方的存粮。”
“可北方的各州各郡，在旱灾开始的时候，为了让皇帝不察出异样耗费了大半的粮食，哪儿还有多余的粮往南运。”
“届时，南北同时告急。”
“粮价会涨到连官宦人家都吃不起饭的地步。然后，人就开始往京师涌了。”
“再然后。”林清欢目光转向黎笙，“便是最可怕的——瘟疫。”
她说完，身子微微向黎笙倾了倾，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娘亲来此，就是为了知道这些吧？不必娘亲一点一点地套话，女儿愿意全盘托出，为娘亲解惑。”
“多谢。”黎笙对上她的视线，不疾不徐继续道，“接下来，那几个关键人物，我希望你一个都不要动。”
林清欢几乎是瞬间知道黎笙口中的关键人物是谁，她的目光冷下来，“不动？凭什么？我有我计划，而娘亲，只要辅助我的计划就好了。”
“除去第一次，这是你第五次轮回。”黎笙平静反问道，“你的计划成功过吗？”
林清欢脸上的表情僵住，“那是因为前几世……”
“因为前几世你从未想对林吟霜与裴酌川出手？”黎笙接过她的话头，再问，“那你第五次轮回的时候呢。”
第五次轮回。
林清欢率先杀了说林吟霜是紫微星的竹马钦天监，又杀了引导全京师风向、称林吟霜为贤妃的流民头子。
她以为林吟霜再无机会，以为林吟霜会被踩入谷底。
可没想到，跳出来一个从前从未出现过的远方表哥，兵马司指挥使，直接将京师内施粥的权力移交给了林吟霜。
又跳出来一个老郎中，给了她一份避疫汤的药方。
紧接着又有大儒站出来，为林吟霜撰写京师的灾情赋。
眼看灾难就要过去，眼看林吟霜再一次成为人上人，成为这场天灾的受益者。她才迫不得已，将一具感染瘟疫的新鲜尸首丢进了水库。
“杀的完吗？”黎笙随意的抿了口茶水，语调平静，“杀掉这些人，下次又蹦出新的未知数。你要等下一次轮回，接着杀？”
“可是。”
黎笙放下茶碗，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直白的告诉她残忍的真相：“你没有下一次了。”
林清欢的脸色彻底黑了。
黎笙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好好想想吧。”
这时林清欢忽然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黎笙脚步一顿，一字一句道：“为天灾，再添一把火。”
林清欢瞳孔微微一缩。
她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以前的那些闯入者，哪一个不是拼了命地想要阻止灾难，拼了命地想为她争取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可黎笙却说——为天灾，再添一把火？
林清欢觉得自己的喉间似乎被什么扼住，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问出心中的话：
“你不想救他们？”
黎笙道：“我说过，我只想救，我想救的人。”
「叮！拯救对象对员工厌恶值提升百分之5，当前94%。」
「叮！拯救对象对员工厌恶值降低百分之20，当前74%。」
「叮！拯救对象对员工厌恶值提升百分之26，当前100%。」
「滋——滋滋——」
「滋————」
片刻后，林清欢忽而笑了，她冷冷盯着黎笙的背影，道：“娘亲的好意，我会好好考虑的。”
待黎笙走出林家大门。
她眉头微微皱起来，问：
“第四世，她将所有人困在庙中，一把火将所有人烧死，时间点，是不是祭天大典那天。”
「叮！是的。」
黎笙眉心拧的更紧了，她的内心真的很挣扎啊。
「叮！拯救对象情绪波动极大，当前厌恶值已达百分之百。百分之百即触发杀意判定，建议员工——滋滋——」
黎笙迈步往黎宅走去，淡淡道：“你不是生气了，不愿意说话了？这会儿倒是话多起来了。”
「滋滋——滋——」
「叮！员工好心当作驴肝肺，系统不再提供任何建议。」
黎笙瞥了一眼弹窗，不再说话。
「滋——滋滋——」
「叮！员工曾说过，系统与员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员工却不信任系统，言行不一！」
「滋————」
弹窗闪了几下，像是赌气一般熄灭了，彻底没了声响。
“我的错。”黎笙语调平淡。
「滋滋————」
弹窗疯狂拉扯片刻，过了许久，又一个弹窗弹出：
「叮！建议员工立即调整策略，避免激化拯救对象负面情绪。」
黎笙瞥了一眼右下角的系统缩影，它真的越来越人性化了。
*
次日。
黎笙做了一件大事。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悄悄囤粮，而是带着黎宅的十几名家丁，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京师最热闹的东市。
她一家一家地走过粮铺、水坊，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当众订购粮食、清水。
银票一叠一叠地拍在柜台上，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
东市向来人多眼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满京师便都知道了。
——刚刚接管河东大盐场的黎娘子，在疯了似地买粮买水。
起初还有人笑她大惊小怪，不过是一场旱灾罢了，远在千里之外，何至于此。
可黎笙一连三日，日日如此，车马一趟一趟地往黎宅和林宅拉东西。
京师百姓先开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