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澈伤情好转。
那三个太医在院中站了半晌,终究无话可说,灰溜溜地走了。
大相国寺住持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法器丢失的责任相国寺担不起,皇上御赐的圣僧死亡,这个责更担不起。此刻见玄澈高热已退,气息渐稳,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彻底落了地。
看到玄澈高烧渐渐退去,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他对黎笙多了几分真切的钦佩与感激。
若不是她坚持让那游医一试,若不是她放手一搏,玄澈这条命怕是已经没了。
可当他转头想要郑重道一声谢时,却发现廊下空空荡荡,黎笙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
这一天一夜里,玄澈一直迷迷糊糊的。
意识像是漂浮在半透明的雾气中,上不去也下不来,耳边偶尔传来模糊的人声和脚步声,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听不真切。
他很疼。
浑身的伤口都在一点一点地啃噬他。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往下坠,四周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马上就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他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有人抱住了他。
那怀抱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和一丝他说不上来却很熟悉的气息。
他的身体被轻轻拢住,一只温热的手握着他的手,放在一个柔软的唇旁边,一丝丝的热气从那个人的嘴唇传到他的指尖,传遍他全身。
可是,他还是好疼,还是好冷,他好累……
耳边却传来一个声音,温柔的,低稳的,一字一句传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别怕。”
“没事了。”
“再撑一撑。”
那声音,仿佛一道光,穿破那片混沌的黑暗,比他念过的所有经文都要让人心安……
梵音固然清净庄严,可那是给众生听的,普度万物,无差别无偏爱。
而这道声音不同——
它是给他的,只给他的,落在他一个人的耳朵里,一字一句都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玄澈想知道那是谁,可是身体似有千斤重。
意识重新沉下去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记住了那声音和那唯赠予他的温度……
*
黎笙回到黎宅,天已经完全亮了。
折腾了两天一夜,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意。
此时,黎宅中。
老妈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也不知攥了多久,帕子都揉皱了。
一看到黎笙的身影从门外进来,她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声音都带了颤:“夫人!!”
这一天两夜,老妈子几乎没合过眼。
黎笙去贼窝里救人,面对的可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她那颗老心脏差点都快吓的不跳了。
她守在院子里,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眼睛一直盯着院门,连口水都没喝。
此刻见黎笙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上上下下将黎笙打量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没事儿,才放下心来。
黎笙倒没想到这老妈子这样担心自己,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家里可有异常。”
老妈子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都好着呢。”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夫人,小姐那边倒是出了一桩事。”
“白天小姐和淮王一起去游湖,淮王不知怎的,连人带轮椅一起跌进湖里了。好在周围人救得及时,没出大事。”
黎笙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正准备回房,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几个人。
那几个人规规矩矩地站角落,脚边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布包袱,有藤编的箱子。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个三五岁的小童,小童生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黎笙看。
那妇人的手死死捂着小童的嘴,面上堆着尴尬又讨好的笑。
妇人身后站着两个较小的女子,一个莫约十六七岁,一个莫约七八岁,都瘦瘦小小的,那七八岁的小姑娘探出半张脸看了黎笙一眼,又飞快缩回去,躲到了妇人身后,只露出半截衣角。
在她们的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肩上挎着个沉甸甸的布囊,低眉顺眼的,不敢抬头。
老妈子赶紧上前介绍,说这是她的儿子儿媳,怀里抱的是孙子,身后躲的是孙女,那个瘦高个儿是她的小女儿。
前段时间,她听从黎笙的意思,将他们全部召回来了。
对上黎笙打量的目光,几个人都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那儿子低着头不敢出声,儿媳妇赔着笑,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很,嘴里不住地念着“夫人好”。
女儿绷着唇,看起来唯唯诺诺。
就在这时,怀里的小童猛地挣脱了他娘亲的手,张嘴就喊:“漂亮娘娘!漂亮娘娘!”
夫妻俩脸色瞬间白了,儿媳妇手忙脚乱地要去捂他的嘴,嘴里急急道:“瞎喊什么!不许胡说!”
中年男人也是慌了神,赶紧伸手去拽孩子,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声道:“夫人莫怪、孩子不懂事……”
黎笙却笑了一下,说了句“无妨”,又对老妈子道:“先让他们住下,你给安排几间合适的屋子,缺什么跟我说。明日我再安排他们做什么活计。”
说完她便朝自己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一家老小,补了一句:“月银,每人二十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儿媳妇捂着嘴,像是怕自己叫出声来;就连那个唯唯诺诺的半大姑娘,也忍不住一双眼睛里又惊又懵。
老妈子惊愕片刻之后,下巴微微扬起,拿眼角瞥了一眼自家那没见过世面的儿子媳妇,心里暗暗哼了一声——瞧见没,这就是新东家!
她暗暗吧唧了下嘴,心里头美滋滋的,真是跟对东家了。
说书先生还真没说错,真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如今这美事儿,也轮到他们老王家了!
黎笙没管他们,直径进屋,关上门。
抬手按下了暗处一个不起眼的机关,书柜无声地向旁滑开,露出一道窄窄的密道入口。
她提起一盏小灯,侧身钻了进去。
女儿那边,她得亲自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