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有人闯府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青烟绕过案角,迟迟不散。

皇帝搁下茶盏,目光停在沈玺身上。

“十五年?”

“是。”

“账册何在?”

沈玺跪在御案前,额头未抬。

“臣未曾带进宫。”

皇帝的手落在镇纸上,指腹来回摩挲。

“空口指认宗室私通边军,你倒敢说。”

“臣怕账册进了宫门,便再也出不去。”

殿中静了片刻,香炉里的轻烟忽而散开。

皇帝没有发怒,只朝椅背靠去。

“连凭证都不敢带,你要朕如何信你?”

“前三年的进出明细,臣已经记下,陛下可命人逐笔核查。”

“铺面字号,银钱数目,出入年月,臣不敢漏报一笔。”

皇帝看了他片刻,抬手道:“说。”

沈玺从第一笔进项报起,年月与数目分毫不差。

小半个时辰过去,御案上的茶早已凉透,殿外也无人敢进来更换。

最后一笔报完,皇帝抽出空白折子,亲手记下几个铺面字号。

折子合上,被镇纸牢牢压住。

“朕会命人核验。”

“若账目属实,朕自会处置。”

皇帝停笔,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

“若有一笔对不上,诬告宗亲的罪,你担得起么?”

“臣担得起。”

“退下吧。”

沈玺叩首退出御书房,行至长廊尽头时,天色已近黄昏。

御花园侧门前,周贵妃带着两名嬷嬷迎面而来。

沈玺依礼问安,正要让路,周贵妃却开了口。

“国公爷在御前待了许久,议的是什么要紧事?”

“御前所议,臣不敢外传。”

周贵妃捏着帕子,笑声轻轻落下。

“安王刚走,你便进去了,不知情的人瞧见,还当你们叔侄约好了。”

“王爷因何进宫,臣并不知情。”

话说到这里,再追问便是窥探帝踪,周贵妃只能收住。

她望着沈玺,帕角在指间绕了一圈。

“国公爷年轻有为,本宫素来欣赏。”

“只是路走得太急,难免伤身。”

“多谢娘娘提点。”

沈玺行礼告退,再未给她开口的余地。

马车驶出宫门,他靠着车壁,回想周贵妃方才的话。

安王尚未得知御书房里的细情,周贵妃却已赶来试探,宫中替他们传信的人远不止一处。

车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长安从巷口奔来,马尚未停稳,人已翻身落地。

“国公爷,府里出事了!”

沈玺掀开车帘,手掌扣住车框。

“夫人如何?”

“夫人无碍,红袖听见动静,先把内院门闩上了。”

长安喘了两口气,才将后半截话说全。

“来人扮作送菜的商贩,从角门闯进后院,打伤两名门房。”

“护卫拿住一个,伤了两个,余下一个翻墙逃了。”

“回府。”

车夫当即调转车头,长鞭落下,马车直奔国公府。

内院正厅里,陆秋妍端着一盏冷透的茶。

红袖守在她身侧,腿脚仍有些发软。

连翘堵在门前,手里攥着一把裁衣剪子。

“夫人,活口已经绑了,可那人什么都不肯说。”

陆秋妍放下茶盏,拍了拍红袖的手。

“外头已经安定,你先起来。”

红袖扶着凳角起身,仍忍不住回望院门。

“那些人会不会是冲着夫人来的?”

“若为取我性命,何必扮成菜贩,从角门偷偷摸进来。”

安王既敢在沈玺入宫时动手,必定早已备好了人,只等时机一到便闯府搜寻。

区区数人杀不了她,却足以趁乱夺走要紧之物。

陆秋妍当即吩咐道:“连翘,去看何大夫的院子。”

连翘握着剪子跑出去,不多时又赶了回来。

“何大夫的院门被撬了,有人进去翻过药箱。”

“何大夫拿药杵打了那人一下,可惜没能留下。”

陆秋妍心里已有了答案。

“可曾丢东西?”

“药箱里只有寻常药材,贵重之物都锁在柜中,那人没来得及翻。”

来人所求果然是何启年与账册,只因没能寻到东西,才匆忙逃走。

门外脚步纷乱,沈玺穿着朝服跨进院门,衣摆还沾着尘土。

他径直走到陆秋妍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继而看向她隆起的小腹。

“我没受伤。”

“孩子呢?”

“方才踢了我一回,应当也安稳。”

沈玺掌心落在她肩上,力道久久未松。

他一路担着的那口气,直到亲眼看见她才算落下。

陆秋妍没有催促,只由他握着。

“他们去了何启年的院子,所图应是账册与人证。”

沈玺收回手,朝门外问道:“活口关在何处?”

“柴房。”

“我去审。”

陆秋妍扯住他的衣袖。

“你从宫里赶回来,水都不曾喝一口。”

“事情未完。”

沈玺覆住她的手背,轻轻一按,转身去了柴房。

陆秋妍望着他的背影,待脚步声远去,才转身回到内室。

何启年写下的药方仍藏在枕下,若再有人闯进来,这张纸便会成为把柄。

她在灯前默记两遍,确认每味药与分量皆无差错,便将药方送入火中。

红袖忙往前一步。

“夫人,这是何大夫亲笔写的。”

“方子已经记下,留下它只会招祸。”

火苗吞尽最后一角纸,陆秋妍将余灰拂进香炉,再看不出半点痕迹。

柴房里,闯府的汉子被绑在木柱上,唇边还挂着血。

沈玺站在他面前,先看了一眼他的手。

“安王命你来取什么?”

那人合紧牙关,不肯吐出半个字。

沈玺抬手示意长安解开他的外衣。

汉子掌心满是持握兵刃留下的硬茧,右肩还有数道弓弦反复擦出的旧痕。

可他的脚掌干净,肩头也没有菜贩常年挑担留下的厚皮。

“拿菜担遮掩,却连担子都挑不稳。”

沈玺转身往外走。

“送去刑部,按刺客闯入国公府问罪。”

那人终于抬头,挣得绳索吱呀作响。

一旦进了刑部,此事便有了官文案卷,安王再想悄然抹去也来不及了。

沈玺踏出柴房,天边仅余一层暗红。

长安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账册还留在府里么?”

“连夜抄录一份。”

“原册送去何处?”

沈玺回身看着他。

“京中何处最不会被安王疑心?”

长安思量片刻道:“宫里有周贵妃的人,寺院也未必干净。”

“送去陆家。”

长安还当自己听错了。

“陆老夫人一直想同咱们撇清干系,她肯收?”

“正因如此,安王才想不到账册会藏在那里。”

长安朝内院方向望去,仍觉此事难办。

“夫人那边如何交代?”

月洞门后传来陆秋妍的声音。

“我来交代。”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近,递到沈玺面前。

“先喝了,账册今夜便可送走。”

沈玺接过汤碗,喝了两口才问:“你同陆老夫人还说得上话?”

“说不上。”

陆秋妍转身看向书房,已经准备提笔写信。

“可她欠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