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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扑扑、不起眼的面包车碾过郊区土路,卷起一道干燥的烟尘。车里塞满了人,闷热,混杂着汗味和年轻人特有的蓬勃热气。

  小辛把车窗摇到最低,探出半个身子,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对着空旷的田野怪叫了一声。

  目的地是一处水潭,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但也够这群半大不小的野小子扑腾。

  小辛:"“到了!”"

  小辛第一个跳下车,穿着条简单沙滩裤,赤着脚踩在温热的土地上。像一群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其他人也鱼贯而下。

  仔仔手里还攥着半路上啃剩下的苹果核,被熙蒙笑着拍了下后脑勺。

  熙蒙:"“垃圾别乱丢!”"

  仔仔:"“我知道!”"

  傅隆生看着这群瞬间就奔向水边的年轻人,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弛的笑意。

  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水面像揉碎了无数片金箔,粼粼闪光,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间或夹杂着弟弟们互相泼水嬉闹的笑骂声。空气清朗,水声哗然,眼前的一切明亮得晃眼,仿佛一张被精心熨烫过的画卷,所有阴霾、算计和过往的肮脏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江时宴脱下身上的旧T恤,只留一条深色泳裤。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赤裸的上身,勾勒出线条清晰而饱满的肌肉轮廓。宽厚的肩膀如同磐石,一路向下收束成紧窄有力的腰腹,块垒分明的腹肌上,一道清晰的旧伤疤斜斜划过,却不显狰狞,反添了几分粗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那片纹身,在蜜色的皮肤上灼灼绽放,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当男人踩上湿润的沙地,顶着烈日一步步走向水边时,岸边正互相打闹的几个弟弟都下意识地停了动作。目光,或直白或遮掩地,都落在他身上。

  对比太过鲜明。

  仔仔停止了扑腾,眨巴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随即意识到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转头拍了拍身旁试图把自己藏进水里的、脸皮发烫的小辛,比划着。

  仔仔:"“小辛哥,咳咳...你看啊,我比你高,还比你壮!”"

  他炫耀似的挺起自己虽然才十八但已经初具规模的胸肌。

  小辛:"“你说什么?!臭仔仔,想被揍了是吧?!!”"

  小辛脸上顿时挂不住,恼羞成怒,嗷一声扑向仔仔,两人又在水里扭打嬉闹起来,溅起更大的水花,打破了那瞬间诡异的凝滞。

  -

  江时宴抬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珠,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温和。他戴上了简易的泳镜,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前一倾,像一尾沉默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浑浊的深水。

  水底的世界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澄澈。

  阳光穿透水面,形成晃动迷离的光柱,照亮了漂浮的细小尘粒和偶尔游过的、灰扑扑的小鱼。视线所及,水草在暗流中招摇,根茎纠缠着一些沉底的枯枝和看不清的杂物。

  幽深,浑浊,带着一种原始而陌生的寂静。

  江时宴放松身体,任由水流包裹着自己,缓慢地向更昏暗的深处潜去。耳边只剩下水流摩挲过皮肤的汩汩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孤独的搏动。

  咚。咚。咚。

  这声音在寂静的水底被无限放大。

  他为什么要活着?

  这个念头,像水底缠绕脚踝的水草,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带着冰凉的黏腻感。

  如果死了……

  深不见底的水域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向他张开着。身体被水流温柔地托着,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下坠感。意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和幽暗里,仿佛也失去了挣扎的方向。

  岸上的光,岸上的人声,傅隆生粗糙温暖的手掌,弟弟们或依赖或灼热的目光…都变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死亡是什么感觉?是否真的能彻底隔绝这一切?隔绝掉那些沾满血腥、洗刷不净的过往,隔绝掉那个躲在暗处纠缠不休的阴影,隔绝掉身边两个弟弟眼中日益赤裸的觊觎,也隔绝掉那个在阳光下对他微笑、却又注定无法靠近的温柔身影?

  有时候,真的太累了。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一死百了,是否才是最终的解脱?

  江时宴微微蜷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水。

  可是……

  这条烂命,是傅隆生捡回来的。这条命,早已不单单属于他自己。

  至少要看着干爹安安稳稳地老去吧?这是他对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男人,欠下的债。

  他不能死,他该上去了。

  江时宴身体微动,脚踝发力,准备向上蹬水。

  -

  忽然,那一下蹬水的力量不仅没有将他送上去,反而因为痉挛导致姿势失衡,整个人在水里不受控制地打了个转。

  糟了,抽筋了。

  他试图摆动另一条腿,但那条抽筋的腿像灌了铅,沉得无法带动,反而拖拽着身体更快地向幽暗的深处坠去。冰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胸腔,空气在肺里迅速消耗。

  江时宴张开嘴,却只尝到一股浑浊的水腥味。

  呼喊是徒劳的,挣扎是徒劳的。在这片无声的深渊里,连绝望都显得那么寂静。

  水波温柔地拥抱着他下坠的身体,光线在头顶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蓝。意识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像那些悬浮的尘埃。

  死亡似乎真的在以一种平静的姿态,张开怀抱欢迎他。

  就这样了吧。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没有了他这个累赘和麻烦,弟弟们,尤其是胡枫和熙蒙……也许能活得正常一点?

  -

  就在意识因为缺氧开始有些涣散,任由自己向更深处滑落时,一道更快的影子破开昏暗的水流,游了过来。

  有力的手臂死死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失控下沉的身体猛地向上带。一张熟悉的、带着惊惶和决绝的脸逼近。

  氧气混杂着对方口腔里淡淡的、属于少年的气息,强硬地渡了进来。

  江时宴猝不及防,瞳孔在水中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但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像要将他勒断。对方另一只手胡乱地攀住他的肩膀,固定着他,嘴唇死死堵着他的,不肯分开,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将他从水底的深渊里拖回去。

  几秒钟后,新鲜空气总算勉强冲散了窒息的黑雾,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那片刻放弃了挣扎的倦怠。

  胡枫拖着他,奋力向上划水。

  头顶的光晕重新变得清晰、靠近。

  “哗啦——”

  两人狼狈地破水而出。

  江时宴剧烈地呛咳起来,喉咙和鼻腔火辣辣地疼,眼前因为缺氧和突然的光线而一片模糊。他胡乱地扒拉着,手碰到一个旧浮板。

  他立刻死死抓住浮板,将上半身趴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痛的肺部。

  水珠顺着湿透的黑发和苍白的脸颊滚落。

  胡枫就在他旁边,一只手也扒着浮板边缘,胸膛同样剧烈起伏。

  他摘掉了泳镜,露出了总是带着冷峻和野心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通红,眼眶湿漉漉的,蒙着一层剧烈情绪冲击后的水光和濒临崩溃的恐慌。

  他喘着气,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胡枫:"“哥……为什么?”"

  江时宴还在咳,说不出话,只能抬起有些涣散的眼看他。

  胡枫:"“你为什么不挣扎?!”"

  胡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剧烈的喘息打断,他死死盯着江时宴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胡枫:"“…你刚才就那样往下沉!如果我不在……如果我不跟着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就要……”"

  后面几个字他说不出口,哽在喉咙里,化作更重的哽咽和眼眶里迅速积聚、又被他倔强逼回去的水汽。

  胡枫心痛得几乎要裂开。

  刚才那一瞬间,看到江时宴毫无求生欲地任由自己没入黑暗的水底,那种冰冷的恐慌和灭顶的绝望,比任何刀锋都要锋利,割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