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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排几个男生在互相推搡笑骂,前排有女生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爆出一阵被手掌捂住的笑声。这是一种独属于高中课间的、嘈杂而鲜活的背景音。

  程亦辰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玻璃窗上斑驳的灰尘印记,落在楼下那条连接教学楼与行政楼的石板小径上。

  他在等一个人经过。

  晏珩总是会在第二节下课后去办公室交学生会的材料,再过一两分钟,那道穿着深蓝校服外套、脊背永远挺直的身影就会出现在小径拐角处,穿过那棵银杏树,然后消失在行政楼的玻璃门后。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规律的。总之,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个习惯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

  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边缘镶着一圈焦糖色的枯边。阳光穿过叶隙,在小径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

  程亦辰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课本的边角上,一下一下地折着页脚,直到那道身影如期出现在拐角处——晏珩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脚下的路,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

  他看不清晏珩的表情,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和一层玻璃,那张脸只是一个模糊的、白皙的轮廓。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不是那种被所有人仰望的、高不可攀的存在,而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能保持从容的、不被任何事物动摇的姿态。

  仿佛整个世界都与自己无关的、令人羡慕的平静。

  -

  程亦辰收回目光,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从侧后方撞来,程亦辰向前一倾,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被这股力道震得滑落下去。

  他慌忙弯下腰去捡,手指刚触到镜腿,一只白色的运动鞋便踩了上来。

  鞋底压在镜框上,力道不重,却恰好将镜框牢牢钉在地面上。程亦辰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离那只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

  陆风:"“诶,你们别推我啊。”"

  一道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

  程亦辰抬起头,发现陆风正低头看着他,逆光的脸上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男孩一只手还搭在旁边同学的肩上,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一副眼镜,而是一片恰好落在脚边的树叶。

  陆风:"“都怪你们,看吧。”"

  陆风:"“真不好意思啊,程亦辰。”"

  陆风:"“要不,我赔你一副新的吧?”"

  程亦辰没有回答。

  镜片的裂纹将一切都切割成了支离破碎的碎片,地面的瓷砖,桌腿的影子,以及他自己映在碎片里的、扭曲变形的脸。

  他在难过什么呢?只是一副眼镜而已。

  对啊,这是他仅有的眼镜。

  少年忽然眼眶就热了,没有它,楼下的身影会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黑板上的字会变成爬动的蚂蚁,整个世界都会退回到一片混沌的、令人不安的迷雾里。

  他重新抬起头,用湿润的眼睛瞪着陆风。那目光里有倔强,有恼怒,还有一种被欺负惯了却仍旧不甘心的委屈。

  -

  陆风是第一次看见程亦辰摘下眼镜后的样子——或者说,第一次真正看清。

  没有了那层黑框的遮挡,程亦辰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圆润,湿润,眼尾微微下垂,像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那双眼此刻泛着红,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沾湿,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有种狼狈的、意外的顺眼。

  可陆风的思绪却在这双狗狗眼前漂移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起另一个人,想起晏珩站在礼堂聚光灯下的侧脸,想起那人垂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想起那人连皱眉都像一幅工笔画的矜贵。

  那种美是锋利的,带着冰凉的距离感,让人想触碰又畏惧被割伤。而程亦辰却像一团任人揉捏的棉絮。

  啧。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人。

  陆风:"“你要哭了?”"

  程亦辰:"“没哭。”"

  程亦辰:"“这眼镜也不贵。”"

  陆风:"“哎呀,那怎么行。”"

  陆风终于把脚从镜框上移开,弯腰捡起那副眼镜,举到眼前看了看碎裂的镜片。

  陆风:"“碎得好严重。”"

  程亦辰:"“不用,你还给我。”"

  陆风:"“我说了赔你,就赔你。”"

  男孩的语气理所当然的、近乎蛮横。旁边几个同学已经开始起哄,说什么陆哥好大气之类的话,就好像这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这真的正常吗?明明陆风就是在故意找茬他啊...

  程亦辰:"“我说了,不需要!”"

  -

  晏珩刚从办公室回来,教室嘈杂,地上的镜片碎片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大概就是系统口中所谓的剧情,所谓的爱情萌芽。而自己,恰好在这个时间点路过门口,恰好成为这场戏的无名观众。

  自己也是小情侣play的一环吗?

  陆风转过身,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他往旁边侧了侧,挡住了门口最窄的那处通道,肩膀抵着门框,似笑非笑地抬起眼。

  陆风:""晏珩同学,你回来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掌张开,似乎想搭上晏珩的肩膀,像一个熟稔的、热情的同学该有的姿态。手掌悬在半空,距离晏珩的肩头只有十厘米,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截被阳光晒得微暖的衬衫布料。

  ?

  晏珩微微侧身,让那只手落进了空气里。

  晏珩:""麻烦让一下。""

  陆风的手指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拢,握成一个虚拳。他盯着晏珩的侧脸看了两秒,心中泛起一种被无视后燃起的、暗沉沉的躁意。

  晏珩从他身边走过,校服衣摆轻轻擦过陆风的手臂,带起一阵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香。那气味很轻,轻到几乎无法被捕捉,却让陆风的鼻翼下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好冷冰冰的人啊。

  陆风看着那道背影走回靠窗的座位,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还有洁癖?

  陆风在心里嗤了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豪门贵族的玩意,碰都碰不得,真是金贵。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蹲在地上、正默默捡拾镜片碎片的程亦辰,嘴角又勾了起来。

  -

  晏珩在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他没有去看身后那片小小的混乱如何收场,也没有去注意陆风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灼灼的视线。

  当然,他也没有注意到,程亦辰在捡完最后一片碎片后,悄悄抬起头,朝着他座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系统:"“哎呀呀呀呀。”"

  系统:"“宿主宿主,这是好机会啊!您快去安慰一下程亦辰吧,就说陆风不是故意的,你别太难过。”"

  晏珩:"“他需要的是眼镜,不是我的安慰。”"

  晏珩:"“你是不是有病。”"

  系统:"“诶?我怎么了嘛!”"

  晏珩:"“陆风脑子也有病。”"

  系统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段带着笑意的电子音。

  系统:"“因为年龄还小嘛~长大以后就没有那么幼稚了。高中生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

  晏珩打断了它,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晏珩:"“把人家眼镜踩碎,叫喜欢?”"

  系统:"“呃……表达方式比较……原始?”"

  系统:"“但宿主你看,程亦辰多可怜啊。眼镜碎了,看不清黑板,还被当众欺负。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晏珩想起刚才在门口看见的那一幕,小狗狗蹲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好像要哭却倔强地咬着嘴唇。

  嗯,程亦辰很可怜。

  那副眼镜也是无妄之灾。

  晏珩:""他近视吗?""

  系统:""嗯……我翻翻,两百多度吧,不算深,但不戴眼镜看黑板肯定费劲。""

  晏珩:"“知道了。”"

  晏珩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理会系统。他趁着课间休息还有几分钟,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这所私立高中对电子产品的管理相对宽松,只要不在课堂上使用,老师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系统的视角被限制在宿主的意识层面,无法窥探手机屏幕上的具体内容——这是晏珩从一开始就划下的红线。

  如果系统胆敢越界,他真的会生气。

  系统:"“宿主你在干嘛呀?”"

  晏珩:"“不该问的别问。”"

  系统乖乖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