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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京城迎来了久违的太平。

  突厥的使臣每年按时来朝,贡品从马匹到皮毛堆满了国库。

  街市上的百姓不再议论战事,转而讨论今年元宵的花灯哪个铺子扎得最好,或者东街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好不好吃。

  如今齐旻已经监国,政务繁忙,他能陪在殿下身边的时间比从前少了许多。空出来的时间,小满大多花在了校场上。

  校场在城西,是谢征平日练兵的地方。不打仗的时候,谢征也会在这里练武。

  何其满隔三差五就过去,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拉着随元青一起。

  随元青自然是求之不得,他这辈子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和谢征打架。虽然十次里有九次半是他输,但能打个平手,就够他高兴好几天了。

  小满不习惯掺和他们俩的事。他通常自己在旁边练箭,或者对着木桩练枪法。教过他武艺的师父不少,几位师父都是大胤数一数二的武将,教出来的学生自然不会差。

  只是小满天性不是好斗的人,学武更多是为了自保和守护,而非争强好胜。

  -

  何其满:"“嗬!”"

  何其满一身劲装,身形腾挪翻转。

  两年了。那晚桥上的灯火与谢征炽热深情的眼神,非但没有在记忆里褪色,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清晰。

  每一次想起,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点酥麻,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慌乱。

  谢征的眼神……在战场上看敌人是冰冷锐利的,转向他时,却总能瞬间融化成春水,温柔得能溺毙人,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那里面盛着的东西,小满如今已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解读为单纯的兄弟情谊或兄长关爱。

  他总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玄色的挺拔身影。

  可是……

  谢家与何家世代交好,祖父、父亲与谢伯伯情同手足。若长辈们知晓他们视若珍宝的两个孩子竟生出这样的情愫,会是震怒?是失望?还是觉得家门蒙羞?

  谢征是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安侯,国之柱石。若因这等离经叛道之事,惹来非议,令百姓侧目,折损了他的威望与清名……

  这份顾虑,像一道无形的藩篱,横亘在他面前。何其满本能地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

  逃避!

  -

  谢征:"“小满,今日休沐,去我府上喝杯茶吗?新得了些滇红。”"

  谢征不知何时来的,倚在月洞门边,一身家常的墨色锦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目光落在小满汗湿的鬓角和微红的脸上。

  ?

  小满身形微微一僵,脸上挤出一个惯常的、毫无破绽的笑容,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何其满:"“啊,今日……恐怕不行,殿下交代的几份关于边镇屯田的细则,我得赶紧整理出来呈上去。”"

  何其满:"“改日,改日一定叨扰!”"

  这已是这个月第三次改日了。

  谢征看着他,少年微微泛红的耳根,都泄露着主人内心的兵荒马乱。

  他没有点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深处,是磐石般的耐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谢征:"“无妨,正事要紧。屯田细则确实紧要,若有需要我参详之处,随时让人来寻我。”"

  谢征:"“练剑莫要太急,当心汗湿了衣衫着凉。”"

  看着谢征转身离去的背影,少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愧疚,有松一口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随元青:"“又在躲谢征啊?”"

  随元青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抱着手臂,一脸促狭地凑近。

  随元青:"“啧啧,小满啊小满,你这副样子,像被谢征那家伙欠了八百贯钱又不敢去讨债似的。”"

  随元青:"“难不成他欺负你了?”"

  随元青:"“告诉我,哥帮你揍他!"

  何其满:"“随元青,我比你大!你占谁便宜呢。”"

  何其满:"“而且你胡说什么!我是真有事!”"

  何其满拿起地上的剑,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随元青在原地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

  谢征当然不气馁。小满明明心里有他,却偏偏要竖起耳朵,警惕地竖起藩篱。

  每一次的闪躲,每一次的借口,每一次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羞涩的模样……在谢征眼里,都可爱得要命。

  他甚至有些恶劣地享受这种追逐的过程。

  -

  初雪那日,午后无事,齐旻召小满到暖阁陪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零星雪籽带来的寒意。

  齐旻斜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暖玉扳指,目光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齐旻:"“坐,小满。”"

  他指了指榻边的绣墩。

  小满依言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齐旻:"“近来你似乎心绪不宁?”"

  小满垂下眼,盯着盏中舒展的茶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在殿下面前,他似乎总也藏不住太多心事。

  齐旻:"“可是……为了谢征?”"

  ?

  小满猛地抬起眼,看向齐旻。年轻的帝王——虽然尚未正式登基,但监国理政,威仪日重。面上并无愠色,也无讶异,只是用一种沉静而透彻的目光看着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何其满:"“殿下…”"

  小满喉咙有些发干。

  何其满:"“您不觉得奇怪吗?”"

  齐旻:"“奇怪?”"

  齐旻微微挑眉,将扳指套回拇指,动作慢条斯理。

  齐旻:"“何处奇怪?是因为同为男子?”"

  小满抿紧了唇,点了点头,又飞快地补充。

  何其满:"“还有家中长辈……还有朝廷体面,百姓议论……”"

  他一口气说出这些日子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顾虑。

  齐旻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齐旻:"“小满,你可知,为君者最重何事?”"

  小满怔然。

  齐旻:"“是治国安邦,是知人善任,是让百姓安居乐业。”"

  齐旻:"“谢征是大胤的利刃,是孤可信赖的臂膀。你亦是孤看重的人才,心思纯正,可托大事。”"

  齐旻:"“至于感情一事,说到底,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四字。”"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小满有些茫然失措的眼睛,声音放得更缓。

  齐旻:"“何况,你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齐旻:"“你所虑者,非是你自己是否愿意,而是这愿意之后牵连的种种。你怕伤及谢征,怕令家族蒙羞,怕辜负期待。”"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齐旻:"“小满,你总是想得太多,为旁人想得太多。”"

  犹如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又似迷雾被利剑劈开。

  是啊,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在临安桥烟花下心跳失序的刹那,在军中深夜望见他巡营背影的瞬间,在每一次对视时心底涌起的暖流与悸动里。

  他喜欢谢征!

  不是依赖,不是崇敬,就是想和他在一起,看他一辈子平安顺遂的那种喜欢。

  他所惧怕的、顾忌的一切,难道谢征就没想过吗?那个总是沉默却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男人,难道就不明白前路的艰难?

  而他呢?他凭什么以为自己的顾虑周全是一种保护?或许,那只是怯懦的另一种面目。

  何其满站起身,连礼数都忘了,对着齐旻深深一揖。

  何其满:"“臣…谢陛下点拨!”"

  话音未落,少年已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暖阁。

  齐旻望着他消失的背影,良久,他才叹了口气。

  ...

  他护了小满这么久,也该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