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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沉默在训练室里蔓延开来,比刚才那些沉闷的击打声更让人窒息。汗水在皮肤上慢慢变凉,带走了体表的温度,却带不走胸口那股翻涌的、滚烫的、无处可去的浊流。
熙旺坐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很微妙。
能听见男人尚未平复的喘息,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甚至只要稍稍侧身,肩膀就能碰到肩膀。
熙旺蜷了蜷手指,又松开。他想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
他怕,怕一开口,泄露的不仅仅是安慰。怕那些深埋多年、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会趁着他心防松动的一瞬间,从声音的缝隙里钻出来,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江时宴面前。
那是悖德的。是不应该的。是会让眼前这个人更加痛苦的东西。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表面纹丝不动,内里却早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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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看见了一滴眼泪从江时宴的下颌滑落,砸在了黑色的拳套上。
第二滴,第三滴。没有号啕,没有呜咽,甚至没有更多的表情。
江时宴只是那样僵硬地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壁,喉结暴露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把最脆弱的部分毫无防备地袒露出来。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溢出那只完好的眼睛,顺着眼角滑进鬓发,滑过太阳穴,在耳廓处汇成一小片湿润的光泽。
...
熙旺见过江时宴流血。见过他濒死时的虚弱,见过他暴怒时的狠戾。可他很少——极少见到江时宴哭。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孤儿院,很小的时候,江时宴发烧了,做噩梦。
他看见他眼角有泪,嘴唇翕动着,在喊什么。妈妈?他记不太清了。那时候他们都太小,小到还不懂得掩饰脆弱,小到还会在梦里寻找那个早已抛弃自己的人。
但现在的眼泪,和那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是孩子的眼泪,是身体不适和噩梦催生的、半梦半醒的脆弱。现在是成年人的眼泪,是清醒的、克制的、拼命压抑却终究溃堤的崩溃。这种崩溃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脏绞痛,因为它意味着那个一直撑着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熙旺:"“时宴……你。”"
熙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靠过去。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熙旺伸出手,指尖悬在江时宴的手臂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轻柔地落下去,触碰到那层被汗水浸透的、微凉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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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粗暴地蹭过眼睛和脸颊,动作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狼狈。
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的,看起来不像那个平日里冷硬如铁的江时宴,倒像一个被人撞破了秘密的少年。
江时宴:"“……别看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多大的人了,还特么因为几句话流眼泪。还是在熙旺面前。
熙旺比他小几个月,虽然从来不叫他哥,但在他心里,这些弟弟都是他要护着的人。现在反过来了,这种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比刚才的自我厌弃更让他难以忍受。
熙旺的心像被那带着泪意的声音烫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江时宴手臂上微凉的触感。犹豫只持续了一秒,然后轻柔地落在了江时宴的后颈上。
掌心触到的皮肤是汗湿的,微凉,底下是紧绷的肌肉和微微颤抖的筋脉。熙旺的拇指轻轻按在江时宴后颈的凹陷处,能感受到那里急促而不稳定的脉搏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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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旺:"“没事了。”"
熙旺:"“这里没人,只有我。你想哭就哭吧。”"
闻言,江时宴一直挺直的脊梁骨,忽然塌陷下去了。他不再试图抹去眼泪,不再偏过头躲避熙旺的视线,而是将脸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里。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耸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溺水的人在无声地呛咳。
就放纵这一次吧。反正也没有别人了。反正……是熙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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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旺:"“时宴,我在呢。”"
熙旺的心疼得快要裂开。他再顾不得什么界限,什么克制,手臂收紧,将那个颤抖的、崩溃的身体揽进了自己怀里。
江时宴没有抗拒,或许是没有力气抗拒,额头抵在了他肩窝处,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料。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更清晰的、带着泣音的抽气,每一声都像刀子在凌迟熙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心碎的抽泣声才渐渐微弱下去。
男人终于从膝盖中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眶和鼻尖通红,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江时宴:"“熙旺,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熙旺知道他过去的轮廓——失去的眼睛,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那主要是人贩子和器官贩卖集团留下的,是肉体的创伤和被至亲抛弃的冰冷绝望。
但此刻,男人话语里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那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带着深刻屈辱感的自我厌弃,指向了更深、更黑暗、更难以启齿的东西。
熙旺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他没有追问,也不敢追问。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江时宴冰凉的手腕,指腹下是对方脉搏急促的跳动。
熙旺:"“无论是什么,都会过去的,不是吗?”"
江时宴:"“过不去。”"
江时宴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
江时宴:"“它就在那里……像泥巴黏在身上,渗进了骨头缝里……洗不掉,也搓不净了。”"
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双被泪水彻底浸透的、通红的眼睛看向熙旺,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痛苦和几乎要溢出来的自我厌恶。
江时宴:"“熙旺,我觉得自己很脏……有时候照镜子,看着这只眼睛……”"
他抬手,指尖悬空,虚虚地指向自己那只蓝色的义眼。
江时宴:"“我这样残缺的,污秽的……凭什么去肖想那些干净的东西?凭什么…去靠近像王小姐那样,活在阳光下的人?”"
熙旺感觉自己的心被那眼神寸寸凌迟着,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一点也不脏!
可更汹涌的愤怒和刺痛紧随其后,不是对江时宴,而是对那些施加伤害的畜生,对这不公的命运,也对眼前这个固执地将所有罪责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的傻子。
熙旺:"“那不是你的错。”"
熙旺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发抖,他握住江时宴手腕的力道逐渐加重。
熙旺:"“伤害你的人,他们才是肮脏的。你活下来了,时宴,你比谁都……干净!”"
江时宴:"“我很珍惜你们……每一个。”"
江时宴:"“干爹,你,仔仔,阿威,小辛,熙蒙…胡枫。”"
提到最后那个名字时,江时宴的声音明显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哽住,带着更深重的困惑和痛苦。
江时宴:"“我把你们当弟弟,当家人。我只想护着你们,看着你们好,平平安安的……可他为什么……”"
他哽住了,无法继续说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生理性恶心、巨大不解和某种被冒犯、被玷污般的受伤神情。
江时宴:"“为什么非要那样?那种感情……不对,不应该的…”"
江时宴艰难地喘息了一下,抓紧了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
江时宴:"“这让我觉得……更恶心自己了。”"
他似乎将胡枫那扭曲的爱慕,也归咎于自己身上某种不洁的、招致这种悖德情感的特质,这种心态反复地切割着男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