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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摇摇晃晃,随元鲤裹着毯子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

  嬷嬷坐在他对面,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窗外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重复了千百遍,催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

  “吁——!”

  车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便是箭矢破空的锐响。

  一支羽箭钉在了马车厢壁上,离元鲤的脑袋只有几寸的距离。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木屑溅到了他的脸上。

  元鲤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滚下去。

  山匪吗?怎么他走哪都能遇到这种事!

  万能角色:"“别怕。”"

  嬷嬷伸手按住他的膝头。

  万能角色:"“坐着别动,老身下去看看。”"

  她掀开布帘,弯腰下了马车。元鲤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瞧,看见马车四周已经围了七八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刀刃,黑布蒙面。

  完了完了完了!这阵势比上一回的山匪还吓人,该不会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齐旻:"“嬷嬷真是好兴致,带着鲤儿要去哪里?”"

  齐旻从另一辆马车里缓缓走了下来,他站在月光底下,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那副温润的笑意,可元鲤光是听他的语气,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兄长在生气。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压着的生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阴冷到骨子里的怒意。

  随元鲤:"“兄长...”"

  嬷嬷转过身去,与齐旻对视。随从们识趣地退开,将这一片空地留给了两位主子。

  他们的对话声不大,元鲤隔了一段距离,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却听不真切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齐旻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冷硬如铁的底色。

  齐旻:"“嬷嬷,养了这么多年,末了竟要叛我?”"

  万能角色:"“殿下不觉得自己太过癫狂了吗?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你可对得起你死去的母妃,对得起死去的承德太子?”"

  齐旻:"“孤当然记得!”"

  齐旻:"“父王被突厥人开膛破肚,母妃被活活烧死——这脸上的伤,从那时候疼到现在,日日夜夜没有停过!”"

  齐旻:"“孤比谁都记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红。那是一个孩子在黑夜里独自舔了十几年的伤疤,被人重新撕开时的崩溃。

  嬷嬷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悲悯。她服侍了这位殿下一辈子,看着他从小小的孩童长成如今这个城府深不见底的男人。

  她知道他的苦,也知道他的恨,可她更明白一件事。

  万能角色:"“殿下,帝王最忌的就是因情障目。老身不愿看您一错再错,故而不再效忠。”"

  万能角色:"“今日,老身便要带二公子去投靠武安侯。”"

  齐旻:"“武安侯……”"

  齐旻低低地重复了这个名字,忽然嗤笑一声。

  齐旻:"“嬷嬷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你是哪里来的底气?”"

  他缓步上前,几步就将嬷嬷逼得后退了半步。

  齐旻:"“你以为孤不知道他的来历?还是你以为,把他送到武安侯身边,他就安全了?”"

  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

  齐旻:"“他是什么身份,孤比嬷嬷知道得更清楚。”"

  齐旻:"“正因为如此,这世上只有孤才护得住他!只有孤!嬷嬷明白吗?”"

  谈话间,嬷嬷从发髻间抽出了一支银簪,刺入了齐旻的掌心。

  ?

  齐旻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口,然后又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从小把自己抱在怀里、给他唱歌谣、哄他入睡的女人。

  齐旻:"“嬷嬷终于要对从小养大的孩子痛下杀手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称得上温柔。然后他伸出手,就着那只被贯穿的、鲜血淋漓的手,拔出了那支簪子。

  齐旻:"“也罢,可惜了。”"

  嬷嬷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出来。话未尽,人已倒了下去。

  -

  元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马车上下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兄长的身边,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是嬷嬷。

  方才还坐在他对面、让他别害怕的嬷嬷,方才还拉着他的手带他逃出那间被锁起来的屋子的嬷嬷,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

  齐旻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血迹,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像是要擦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随元鲤:"“哥哥……”"

  元鲤的声音在发颤。他看见兄长另一只手还在往外渗血,掌心那个被簪子刺穿的血洞狰狞可怖。

  随元鲤:"“你的手……”"

  齐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向元鲤,方才擦手时的漠然神色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带着些许委屈的柔软表情。

  齐旻:"“鲤儿,兄长手好疼。”"

  元鲤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肩头的毯子,想去包扎兄长的手,可是他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地把毯子缠得乱七八糟,反而把血糊得到处都是,急得直掉眼泪。

  他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嬷嬷为什么会突然拿簪子刺兄长,他只看到兄长的手在流血,那么大一个伤口,一定疼极了。

  随元鲤:"“别动别动……你让我好好包扎……”"

  齐旻:"“不会包就别瞎折腾了。”"

  齐旻用受伤的手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齐旻:"“小事而已。倒是你——宅子被水淹了,你知道我在水里找了你多久吗?”"

  随元鲤愣了一下,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兄长。兄长的衣袍还是半湿的,发梢也潮潮的,方才他太害怕了没注意到,现在凑近了看,兄长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水腥味。

  他真的跳进水里去找他了。

  随元鲤:"“我没事的。”"

  随元鲤:"“是嬷嬷把我带出来的。可是嬷嬷怎么会对你动手?她不是从小照顾你的人吗?”"

  齐旻:"“我也不明白...许是嬷嬷有了旁的心思,想要叛变罢。”"

  齐旻:"“这样背主求荣的人,不要也罢。”"

  可不知为何,元鲤听了这句话,心里反而更难过了。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他胸口爬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兄长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温柔,克制。可是和方才擦手上血迹时那种近乎麻木的漠然一对比,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

  齐旻叫来随从,简单地用纱布将手掌缠了几道,止住了血。他重新上了马车,伸手把元鲤也拉了上来,让他靠着自己坐下。

  马车继续向前走。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元鲤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随元鲤:"“兄长,青弟怎么样了?”"

  齐旻抬眼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息,才慢慢开口。

  齐旻:"“青弟……被俘了。”"

  虽然早就隐约猜到这个结果,青弟怎么可能是谢征的对手。可真正听到这句话从兄长嘴里说出来,他的心还是狠狠地沉了一下。

  被俘意味着什么?会被杀吗?会受刑吗?

  随元鲤:"“那接下来怎么办?”"

  齐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齐旻:"“不用担心。武安侯不敢杀他,石越大军届时也会去救他。”"

  齐旻:"“你青弟的命硬得很,死不了。”"

  元鲤悬着的心慢慢地松了一点。石越将军是长信王麾下的大将,手上有兵,若是他们去救青弟,应该还有希望。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像一个泄了气的球,软塌塌地靠在兄长怀里。

  随元鲤:"“我们现在去哪里?”"

  齐旻:"“卢城西郊。”"

  齐旻:"“去找父王。”"

  元鲤点点头,不再说话了。说不累是假的,说不困也是假的。

  这一整天,先是洪水,又是嬷嬷,再是青弟被俘——他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口滚沸的油锅,乱七八糟地炸了一整天。

  此刻窝在兄长的怀里,呼吸着兄长身上那股熟悉的、清苦的松木香气,他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

  齐旻:"“睡吧。”"

  齐旻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齐旻:"“什么也别想。等你睡醒了,就到卢城了。”"

  元鲤想说我不困,可是嘴巴还没张开,意识就已经模糊了。

  兄长的怀抱又暖又稳,像一个他从小就赖惯了的地方,让他所有的害怕和疲惫都慢慢地沉了下去。

  ...

  齐旻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少年。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好生美好。

  【等逐玉写完,继续写捕风+月鳞,另外可能会写天才游戏,或者...六一儿童节,或者...双程(虽然还没看,但是感觉蛮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