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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有一处僻静的凉亭,临着一池冬日里略显萧瑟的残荷。元鲤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掀开锦套,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

他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琴声能让他专注,能抚平心绪。可往日里信手拈来、闭着眼都能弹奏的熟悉曲调,今日却像是故意跟他作对。

指尖下流淌出的音符磕磕绊绊,几个地方错得离谱,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随元鲤:"“唉…怎么回事啊。”"

他有些懊恼地停下手,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托着腮,怔怔地望着亭外那一池枯败的荷叶与梗茎发呆。

要这样的话…今天下午还怎么弹琴给那些客人听啊!定会砸了溢香楼的招牌,也辜负了浅浅姐的信任。

果然…古人诚不我欺。他脑子里莫名冒出半句歪诗,虽不应景,却无比贴合他此刻的心境。

感情这东西,只会“影响他拔尖的速度”!扰得他心神不宁,连最拿手的琴都弹不好了!

谢征:"“鲤鲤,你在这啊。”"



低沉熟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他脊背一僵,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心脏又不争气地开始狂跳。他慢吞吞地转过身。

谢征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凉亭外的石阶上。一身玄色劲装,墨发依旧用简单的布带束起,身姿挺拔如松。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

晨光从他身后斜斜照来,勾勒出他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和挺拔的鼻梁。他神色平静如常,深邃的眼眸望过来,仿佛昨夜那句石破天惊、搅得元鲤一夜无眠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随元鲤:"“言正,你回来了啊。”"

元鲤听见自己干巴巴地打招呼,他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谢征手里的油纸包,一会儿看看亭角的蛛网,就是不敢与那双沉静的眼眸对视。

谢征迈步走进凉亭,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石桌上,一股甜糯温热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里面是几个还微微冒着热气、造型精致小巧的梅花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嫣红的梅花印记,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谢征:"“路过西街,看到新出锅的,想着你应该喜欢。”"

元鲤最爱吃甜食,尤其是这种软糯香甜、又不腻人的糕点!他忍不住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蜜软糯的滋味立刻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梅花清香。他享受地眯了眯眼,颊边不自觉地现出浅浅的梨涡。

随元鲤:"“还挺好吃。”"

...

谢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沾了点糕点屑的唇角。那抹艳若朱砂的红,衬着白皙的肌肤和残留的糖屑,有种不自知的诱惑。

他抬手,动作极其自然地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替他擦去。



指尖与温软皮肤触碰的瞬间,元鲤浑身一颤,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失了章法,慌乱地擂动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随元鲤:"“我自己来就好了!”"

谢征:"“好。”"

谢征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一点细腻温软的触感。他看着少年红透的耳尖、闪躲的眼神和那副如临大敌的羞赧模样,心中因为清早外出处理某些棘手事务而积郁的阴霾与烦躁,竟不知不觉散去了些许。

少年鲜活纯粹的反应,像一道光,总能轻易驱散他周遭的黑暗。

谢征:"“昨晚……”"

随元鲤:"“昨晚谢谢你救了我们。”"

随元鲤:"“我和樊娘子都吓坏了!多亏你及时赶到!那个……郭屠户他们怎么样了?官府…官府抓他了吗?”"

他急于转移话题,看得谢征心头微软。

谢征:"“已经处理了。郭屠户买凶伤人,意图不轨,证据确凿,今早衙役已去他家拿人。他那些同伙,一个也跑不了,都会按律法处置。”"

随元鲤:"“那就好……”"

元鲤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他重新小口咬着手里剩下的梅花糕,香甜的滋味让他心神稍定。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谢征一下,又低下头。

随元鲤:"“言正,你刚才一早出去…就是为了这事吗?”"

谢征:"“嗯。”"

谢征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入口苦涩。

至于郭屠户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指使,是否与长信王府或别的势力有关,衙门是否真的能秉公处理到底…这些阴暗的、盘根错节的猜测,他不想在此刻说出来吓到眼前这个心思单纯的少年。

鲤鲤眼中的世界,应该更多一些阳光和甜美的糕点,少一些污秽与算计。

谢征:"“或许只是生意上的恩怨,郭屠户狗急跳墙,走了歪路。”"

谢征轻描淡写地带过,将油纸包里另一个完好的梅花糕拿过来,剥开底下垫着的油纸,放到元鲤面前干净的碟子里。

谢征:"“别多想。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元鲤抬眼望向他沉静坚毅的眼眸,那双眸子自带安稳力量,心底残留的不安与慌乱莫名被尽数抚平。

他乖乖点头,眉眼弯起,颊边漾出浅浅梨涡,露出纯粹明媚的笑意。

随元鲤:"“有你护着,我自然什么都不怕。”"

谢征的目光在他粲然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投向亭外微风吹拂下泛起涟漪的池水。

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点点金光。

·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郭屠户下了大牢,他那些地痞同伙也按律判了刑,街头巷尾的百姓议论了几日这桩“买凶伤人未遂”的案子,唏嘘感慨一番,日子照旧,话题也就渐渐淡了。

樊长玉的肉铺生意依旧红火。一方面是她手艺好,为人爽利;另一方面,元鲤这个“镇店之宝”般的赘婿也功不可没。

他不止一次偶然听见那些来买肉、或是假装路过的小娘子、小媳妇聚在一起,红着脸低声议论。

万能角色:"“樊娘子真是好福气…瞧她那夫君,长得跟画里仙人似的…”"

万能角色:"“是呀是呀,还那么温和有礼…”"

万能角色:"“可惜了,名草有主了…”"

每每听到这些,元鲤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耳根却悄悄发热,心里也难免有几分哭笑不得的庆幸。

还好还好,有“樊娘子夫君”这个名头挡着,也算是无形中替他挡掉不少麻烦的桃花吧。

他和谢征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他弹琴,谢征在某个角落听着,或是在溢香楼帮忙,或是不见踪影去处理自己的事。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像春日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像雨前空气中弥漫的、湿润而压抑的张力。

有时只是一个眼神的短暂交汇,有时是谢征递过来一杯恰好温热的茶,有时是元鲤下意识寻找那道身影时的心安…那层薄薄的、朦胧的窗户纸依旧存在,却仿佛被里面越来越炽热的光烘烤着,变得透明而脆弱,随时都可能被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句无心的话语捅破。

午后,元鲤照例收拾妥当,准备去樊娘子那里“刷存在感”。

临出门前,谢征从后面叫住了他。

谢征:"“等下,鲤鲤。”"

随元鲤:"“嗯?”"

元鲤转身。谢征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用料普通但针脚细密的深蓝色锦囊。

随元鲤:"“这是什么啊?”"

元鲤好奇地接过。

谢征:"“带着防身。”"

谢征:"“里面有些应急的药粉,遇到危险,朝对方面门撒出去,可暂保无虞。具体用法,我写在了里面的纸条上。”"

元鲤心中一动,打开锦囊的抽绳。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粉包,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他抽出纸条展开,上面是谢征凌厉劲瘦的字迹,详细说明了用途、用量和注意事项。

...

一股暖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安全感,缓缓淌过他的心田。

随元鲤收进怀里,贴身放好。仰起脸,对谢征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随元鲤:"“谢谢言正!不过…我应该用不着吧?光天化日的,哪来那么多危险。”"

谢征看着他全然信赖、不谙世事的笑容,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元鲤光洁的额头。

谢征:"“防人之心不可无。带着,我放心些。”"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额头的皮肤,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道。元鲤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心头那点暖意越发泛滥。

他乖乖点头,声音软了下来。

随元鲤:"“知道啦。”"

他将锦囊在怀中按了按,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外,那一抹秾丽的红色身影,渐渐融入午后明亮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