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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吹来,随元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很快,肩上忽然一沉,有人给他裹了一件厚实的披风。谢征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顺便伸手关上了窗户,将寒风隔绝在外。
谢征:"“窗边风大,仔细着凉。”"
元鲤拢了拢披风,转过身仰头看向谢征。男人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里面映着他小小的影子。
随元鲤:"“言正,我…我想我娘亲了。”"
他下意识想说母妃,又连忙改口。在长信王府,他只能唤王妃为母妃,可心底深处那个模糊温暖、会哼着歌哄他入睡的影子,才是他真正的娘亲吧?
尽管他早已记不清她的模样...
谢征沉默片刻,问。
谢征:"“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随元鲤:"“嗯,记事起……母妃就说我摔过头,以前的事都忘了,所以有些愚笨。”"
随元鲤:"“小时候我爱和青弟在院子里堆泥娃娃,青弟那时候特别黏我,走哪儿跟哪儿。兄长…他总一个人待在房里,很少出来,却会教我写字,很耐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久远泛黄的画面。
随元鲤:"“再大一点,我们开始背书。”"
随元鲤:"“我总背不好,爹…很生气,罚我抄书、在院子里跪着。到了学武的年纪,我比谁都努力,天不亮就起来练,手上磨出血泡,膝盖摔得青紫……可还是得不到他一句夸奖。”"
元鲤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眼眶的酸涩。
随元鲤:"“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不是我愚笨,也不是不够努力。”"
随元鲤:"“只是因为……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他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元鲤终于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水渍。
他慌忙抬手去擦,嘴里还倔强地嘟囔。
随元鲤:"“我长大了,不该哭的,这样算什么男子汉……”"
谢征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闷闷地疼。他见过少年明媚的笑、懵懂的天真、害羞的红晕,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无助、强装坚强的样子。
一股陌生汹涌的情绪冲撞着胸腔,让他喉咙发紧,眼眶也有些酸涩。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将少年揽入怀中,手臂收紧,用保护的姿态圈住他整个人。
?
元鲤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进谢征肩头,压抑的哽咽终于变成细小的抽泣。
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谢征肩头的衣料。
谢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过了许久,等怀中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才低声开口。
谢征:"“想听听我小时候的事吗?”"
元鲤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发顶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谢征:"“我有个很厉害的父亲。他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提起父亲,谢征眼底掠过深刻的孺慕与骄傲。
谢征:"“还有个很温柔的母亲,最爱吃城东老字号的桂花糕,每次买回来,总先塞一块到我嘴里……”"
谢征:"“我爹从小教我习武,要求极严,一招一式都不能错。他常说,武艺是保家卫国的本事,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谢征:"“他还有几个过命的同僚,常来家里饮酒议事。其中一位姓何的文官,满腹经纶,最是清正耿直。他每次来,总会带些新奇玩意儿给我,还有…他的儿子。”"
谢征:"“那孩子…比我小好几岁,生得白白嫩嫩像个小糯米团子。”"
谢征:"“每次见我都躲在何叔叔身后,只敢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我……眼睛又黑又亮,像小鹿一样。”"
他描述着那个模糊的孩童身影,语气是元鲤从未听过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随元鲤:"“然后呢?”"
元鲤被吸引,忍不住追问,暂时忘却了悲伤。
谢征眼底的微光瞬间熄灭,被沉重的黑暗取代。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谢征:"“后来我爹死在了战场上。我娘……为了护我,也死了。”"
短短两句话,每个字都浸着血腥与刻骨的痛。
谢征:"“何叔叔一家…也在一夜之间没了。”"
随元鲤:"“只剩你一个人了吗?”"
元鲤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怜悯,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绝望。
谢征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深邃的眼眸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当年整理遗体时,确实没找到那个糯米团子般的孩童。视为第二个父亲的魏严叔父,这些年暗中寻找着什么,又极力隐瞒着什么,让他焦躁又痛苦。
两人之间的隔阂,随着他年岁渐长、权势日重,已如鸿沟。如今……更是……
罢了。他用力甩开纷乱的思绪,不愿在元鲤面前流露太多。
谢征:"“清理遗体时,没找到那个小的。”"
谢征:"“不知道是死在外面哪个角落……还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淡淡道。
谢征:"“或许…命不该绝吧。”"
随元鲤:"“可他们为什么会死?”"
谢征:"“为了铲草除根。”"
谢征:"“这就是帝王心术啊,元鲤。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要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侧脸透着难以言喻的落寞,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寂与沉重。元鲤看着他,心口那点因自身身世而起的委屈和难过,忽然变得微不足道。
比起谢征经历的家破人亡、腥风血雨,他那点不被喜爱的烦恼,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扯了扯谢征的衣袖。
随元鲤:"“言正,你不是普通人,对不对?”"
谢征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年。少年的眼睛还红着,眼神却清澈透亮,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切。
其实从日常相处的细节里,从谢征不经意流露的气度与见识,从他面对危机时的沉着冷静……元鲤再迟钝,也早已察觉,这个被他捡回来的落难公子,绝非池中之物。
谢征与他对视良久,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元鲤的发顶。
谢征:"“我的确不是普通人。言正,只是我的化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没有告诉元鲤自己的真实身份,没有提及那些血海深仇、权力倾轧,也没有说清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些沉重的过往、黑暗的阴谋、步步杀机的未来,太沉重,太污浊,他不愿,也不忍将眼前这抹纯净的光,拖入那片泥沼。
谢征:"“我...”"
元鲤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晦暗,善解人意地没有再追问。反而扬起一个带着泪痕的笑,用力点了点头。
随元鲤:"“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嘛,我理解的。”"
随元鲤:"“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也不迟。对于我来说,你现在就是言正。”"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谢征沉寂已久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瞳孔微颤,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于是情难自禁地在元鲤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
元鲤愣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霞,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呆呆地看着谢征,一时忘了反应。
...
谢征直起身,看着少年羞赧无措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冰原,仿佛终于照进了一缕真实的阳光。
他轻轻捧住元鲤的脸颊,拇指摩挲着他微红的眼角。
谢征:"“元鲤,你很好。永远不要……把任何不幸,归结到自己身上。”"
那些加诸于你的伤害、忽视与利用,都不是你的错。
你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元鲤却从他深邃的眼眸中,读懂了那份沉甸甸的珍视与守护。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温暖而静谧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