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不是「赘婿」皇帝
「卢老,朕,朕,您还是把朕送回去吧!」
刘旦不知道第多少次提起这个话题。
卢远桥扒著碗中的豆饭,配了一口腌菜汤,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咽了下去,才问道:「不去白石仙宗了?」
刘旦哪里能说是自己吃不了一路上风餐露宿的苦了,只得支支吾吾地答道:「这,这国不可一日无君,朕,朕如今不在皇城里,怕是天下都要大乱了!」
卢远桥旁边通往在扒豆饭的少女哼了一声,忍不住开口道:「天下不是早就乱了么,您从前不急,现在倒急起来了!」
这少女据说是卢远桥的捡来的孤女,因为资质不错,就被卢远桥一直待在身边教导,连名字都是卢远桥给取的,叫卢红玉,似乎是因为卢远桥捡到她时,其手中一直抓著一枚赤色玉佩。
卢红玉也十分争气,最初修习武道就很有模样,只是跟在卢远桥身边,一直不曾出世罢了。
后来卢远桥闯过试炼大阵,拜入白石仙宗后,私下里也指点著卢红玉修仙,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引气入体。
细细算来,在白石仙宗一众外门弟子中,卢远桥还是最早一批修成成丹期修士的呢!
「这,我,朕,朕也没想到能至于此,」
面对卢红玉的质问,刘旦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振振有词道:「何况此乃削未挖虫之举,乱不过是乱一时,朕既然已筑基,便是修主,以修主之能,何愁天下不平?」
卢红玉却翻了个白眼,道:「哼哼,筑基而已,亏你还是当皇帝的,你连我都打不过,还妄想平天下?」
「红玉,不可无礼。」
卢远桥咽下最后一口豆饭,还舔了舔沾了菜汤的碗底,方不咸不淡地制止了卢红玉,转而对刘旦说道:「官家,送你回去容易,可这天下,您当真想好了如何收拾了吗?」
刘旦闻言,沉默了起来。
卢远桥虽然救走了自己,但与其说是「救」,倒更像是「掳」。
面上说是带自己去白石仙宗一带修炼,因为那里灵气更充沛,修炼的资源也富裕,但一路北上,三人却始终在吃糠咽菜。
没错,字面意义上的吃糠咽菜。
吃的是那种最下等的百姓都未必会吃的豆饭和野菜—一由各种杂色的豆子配糙米熬成,野菜则是卢红玉就地挖来的。
有时候野菜早让百姓挖光了,就连野菜都没得吃了,只能在豆饭上撒点盐巴吃。
幸好卢远桥提供的盐巴除了粗了点,还是正常的盐。
但这种苦日子,刘旦是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
他打从出生起就长在宫里,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爱吃螃蟹但总被左右劝诫不可太奢靡所以一直忍著,只有秋日里才能多吃几只——————
何曾真吃过这种狗见了都摇头的食物!?
若非卢远桥乃是一向对南楚忠心的大宗师,如今更是成丹期的修士,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刘旦早便不受这个鸟气,翻脸了!
他可算是看明白了,这卢远桥忠的或许是刘楚,但未必是他刘旦!
正心中郁闷著,耳边卢红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还吃不吃?你不吃我吃了啊?这可不能浪费了,现在豆子也金贵著呢!」
「你—
」
刘旦被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这种东西他确实咽不下去,是以只吃了两口,就将碗筷搁在那儿了。
可若那是一碗胭脂米,还能算得上浪费,一碗豆饭,甚至还带了霉味儿,哪里称得上浪费了!?
丢地上狗都不会吃的好吗!?
「你没否认,就是同意了哦?那我可吃了啊!」
卢红玉哪管刘旦心中的怨气,一边自顾自地说著,一边将刘旦面前的粗陶碗端到自己跟前,扒拉起来里面的豆粒。
末了,嚼了两口,还含含混混地对卢远桥说道:「爷爷,你就买这点豆子,也太小气了!我好几顿了,都没吃饱!」
「现在粮食价比黄金,就这些豆子,都买得不容易,哪儿那么挑剔!」
卢远桥同卢红玉说话时,就没了面对刘旦时的讲究,他说著,一吹胡子,瞪了眼卢红玉,不客气地斥道:「你都快满二十了,天天在我这个百岁老头跟前白吃白喝,好意思么你?迟早我给你嫁出去,还省了我饭钱!」
卢红玉又翻了个白眼,回道:「嘁!你可做美梦吧!别搞不好,到时候除了养我,还得再养一个孙女婿,累不死你!」
看著卢红玉吃发霉的豆饭都吃得喷香,刘旦的肚子忍不住敲锣打鼓起来。
只是他饿的再厉害,也实在再难吃下去这种粗陋的食物,便再次劝道:「卢老,您护送朕回京,朕加封你为太师,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百官,你我二人一起,将这天下收拾太平了,不好吗?」
卢远桥没有回答,而是象征性地拱了拱手,问道:「官家知道,这天下为什么会乱吗?」
「那些世家大族如蠹虫一般,啃著大楚的天下,上欺瞒朕、下压榨百姓,贪得无厌、
中饱私囊,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依,实在可恨!」
刘旦咬牙道:「朕也不瞒卢老,朕之所以放任乱民成事,又令佑安暗中行事,便是想趁此机会将这些蠹虫一一按死!
「卢老何不同朕一起回京,重整河山,再造一个新大楚!」
卢远桥叹息著,摇了摇头,道:「官家想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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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刘旦愣了愣。
卢远桥又叹了口气,道:「百姓是很能忍的,和田里的牛一样。
「只要有口草吃,有个棚子睡,就能一直在田里干活,哪怕到死,也不吭一声。
「而天下大乱,乃是百姓忍不下去之故。
「连一口吃的都没了,哪里还能忍得下去呢?」
卢远桥的一番话,让刘旦听得云里雾里。
他倒不是听不懂,这种浅白的话,他当然听得懂。
只是他不大明白————
「害百姓吃不饱的,不正是那些兼并良田的世家大族么?」
他激动地说道:「若非他们贪得无厌、急功近利,又怎会使天下变成这般模样!」
「官家真会推卸责任!」
卢红玉冷笑一声,没有照顾刘旦的颜面,而是直接说道:「天下大乱,不都是官家你造成的吗?」
刘旦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卢红玉毫不示弱地盯著刘旦的双眼,大声道:「莫非我说错了吗?你明明是皇帝!九五之尊!天底下所有人都得听你的!可你呢?偏偏就放任他们当蠢虫!这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
刘旦气极,一拍桌子,道:「你懂什么!朕是九五之尊又如何,惠宗皇帝如何死的,外人不知道,朕知道!」
「是啊,我是不懂,我一个乡野出身的贱民,哪里懂得你们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
卢红玉又是一声冷笑,说道:「只是我这个乡野之人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有三衙在手,又有大宗师相护的皇帝,反而身不由己了?」
说完,她又抬眼扫过刘旦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补充道:「而且,就算当初身不由己,后来呢?后来您不是已经筑基了?据我所知,南楚国之内,除了我爷爷,再没有比您修为更高的了,为何您还是不管事?甚至放任赵宣他们谋反?
「前几日,单京城里死了多少人,您知道吗?」
刘旦被卢红玉一连串儿的问题问得狼狈不堪。
「我————」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有些无力。
卢红玉却显然不肯罢休,她嘲讽道:「京城外,死的就更多了!这一路北上,您又不是没看见!
「咱们想吃口饱饭都只能吃这种杂色豆子,那这个平头百姓,恐怕就只能用观音土去骗肚子了!」
「红玉,你今日里话怎的这么多!」
卢远桥不痛不痒地责怪了卢红玉一句,才转而对刘旦拱手道:「红玉年幼,小孩子心性,又是在乡野长大的,不懂规矩,说话都是乱说的,还望官家莫怪。」
大楚自有国情,素来不以言获罪,何况卢红玉比刘旦小了十几岁,身份算来更是天壤之别,刘旦怎么可能真去和人家一个小姑娘计较。
但不计较归不计较,刘旦还是让卢红玉气的够呛。
因为卢红玉不是在瞎说,而是说中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隐秘。
天下大乱,确实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不作为所致的,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甚至连一向同自己亲密的叶南亭都被自己骗过去了,还以为自己真是受制于人。
可但凡当皇帝的,只要有些血性,哪里会真受制于人了?
无非就是瞻前顾后,耽于享乐,不肯作为罢了。
又不是叶家给他搜刮来的那些小说里什么为爱当鸭的赘婿皇帝————
「朕还不至于和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计较!」
刘旦一屁股坐下,拂了拂身上根本拂不完的浮尘。
卢远桥发了话,卢红玉就不敢再和刘旦呛声了,只在卢远桥看不见的角度,故意冲刘旦做了个鬼脸,以示不屑。
刘旦此时也算冷静了下来,他无视了卢红玉的小动作,诚恳地冲卢远桥说道:「朕久居深宫,不识百姓疾苦,行事多有偏颇,是朕的不是。
「但朕若是不在,宫内宫外,又有谁还能主事?」
卢远桥捋著胡子,答道:「官家不必担忧,如今乃是太子监国,建宁王、康王摄政,太后、皇后垂帘听政。
「且赵氏皆已伏诛,时局安稳,并无差池。
「就连南方几处民乱,也停在了京城百里之外,再无动作,想是都要赶著收庄稼,顾不得许多。」
刘旦当然看出卢远桥不想送自己回去,但他还有些不死心:「那朕————」
卢远桥难得有些逾矩地打断了刘旦的挣扎,哄道:「官家在京城那边如此贫瘠之地都能筑基,想来天赋也当不错,不如修书一封送回京城,一来报个平安,二来,官家也可安心在白石山修炼,如此才不浪费了官家的天赋。
「况且,太子乃官家亲手带出来的,或可令太子监国时,将朝中大事一一送官家这边奏禀,官家也就能放心了。」
刘旦被卢远桥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是曾经教导过自己武道的「老师」,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路上吃的苦头,怕不都是卢远桥有意为之。
卢师他————
从未放弃过自己。
刘旦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卢远桥是什么时候了,似乎自己还是皇子之时。
当时,卢远桥奉命入宫,教导宫中皇子皇孙修习武道,因为讲话风趣,还会给大家讲一些江湖故事,是以众皇子皇孙都很喜欢他。
后来————
后来有一次,皇妹听卢远桥讲到宫外的糖葫芦,嘴馋的不行,卢远桥便偷偷带了一些糖葫芦入宫,分给了大家。
可是当天夜里,皇妹便上吐下泻,发起了高烧,皇后娘娘因此大发雷霆,父皇也斥责了卢远桥,将其职位夺了去,令其重归山野。
再之后,教导大家武道的师父便不再有任何出格的举动,纵然大家都缠著那几个尊者讲江湖故事,自己也从来没听过了————
童年种种,现在想来,竟恍如隔世。
「卢师...
「7
刘旦的声音有些干涩,问道:「您这是铁了心要带朕————去白石仙宗?」
卢远桥微微颔首:「老臣有幸,修得成丹,在白石山分了一座峰头,可容官家落脚。
「且老臣以为,官家在白石仙宗修炼一段时日,对官家、对天下,都是好事。」
刘旦听罢,嘿然不语。
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如何,他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见?
荒芜的田地,衣衫槛褛的流民,还有那些因饥饿而浮肿的面孔。
这些画面与他记忆中繁华的京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当初同叶南亭定下的借乱民之手、杀世家之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朕明白了。」
刘旦长叹一声,终于点了点头:「那就依卢老所言,朕去白石山清修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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