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百岁老头一拳干爆十万大军
「将军好志向!」
安有道赞道:「为己谋食者,庶民而已。为十人谋食者,家翁而已。为一乡、一县之肚腹,也只堪为府君。而若欲令天下人皆得温饱,则当为天下主。」
若是寻常人听到这种不留痕迹的吹捧,只怕都要飘飘然了,可刘义却忽地大笑两声,感慨道:「安先生和我们这帮泥腿子出身的不一样,说话也带著那股不一样的味儿。」
安有道闻言愣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作为天子近臣,安有道(叶南亭)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谄媚的、自傲的、愚蠢的,有故作姿态沽名钓誉的,也有赤胆忠心偏偏不知人情的。
像刘义这种地方豪侠出身,他本应该能将对方从头到脚都看个透彻,可不知为什么,自己却总是经常揣摩不透这个分明没什么城府的起义军领袖的心思。
刘义并未在意安有道的沉默,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望著外面忙碌的士卒,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被起义军占据的城郭轮廓。
「我知道自个儿几斤几两。」
刘义背对著安有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没念过啥书,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以前觉著,能让跟在身边的兄弟们有口饭吃,让乡亲们不受欺负,就顶破天了,可人心总是贪婪的,就像我心里头想的,大家都姓刘,凭啥他刘旦就是皇帝,锦衣玉食,我刘义就过得像只仓惶的耗子?
「安先生说那些话,是为了激励我,我心里明白,也领情,可我更知道,光有志向,屁用没有!
「皇帝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得看有没有那个命,有没有那个本事,更得看底下的人服不服你!」
他说著,走回座位,大手在粗糙的木案上一拍,接著道:「我刘义能拉起这支队伍,靠的不是多能打,是兄弟们信我,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觉得,跟著刘义,能有条活路!
「要是哪天,我也学著南楚朝廷上头那帮人,只顾著自己捞好处,忘了兄弟们和老百姓,不用别人来打,我自己就得先完蛋!」
安有道静静地听著,仍没有说话。
他发现自己之前或许真的小觑了这位「泥腿子」出身的将军。
此人并非只有一腔热血和蛮勇,也不是凭借「义」字走到今天的。
他对权力本质有著近乎本能的清醒认知,对人心的把握也异常精准,而这种来自底层生存智慧的洞察力,有时比饱读诗书更可怕。
也直到现在,他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同那位在白石仙宗修炼的子侄谈及此事时,对方却叹息不止了。
「自上而下的改革,永远不会彻底,因为从群体上来看,既得利益者永远不会让出自己的利益。」
不久前,自己拜访白石仙宗时,那位传说中的张仙人说的话,似乎又飘荡在了耳边。
「南楚国需要的,从来不是变法,也不是改革,而是————革命。」
彼时的他,从未听过这些说法,于是虚心求教:「何为「革命」?」
「新秩序全面替代旧秩序,新阶级取代旧阶级,这个过程中,往往还伴随著暴力、流血和冲突,但最重要的是,要让新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从少数人变成多数人,这就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性。」
「可一旦多数人」中的一部分爬到上面的位置,就天然变成了少数人」,新秩序,恐怕也终将变成旧秩序。」
「你说的没错。」
张仙人没有否认,甚至赞同道:「人们往往只会坚持对自己有益的观点,就像既得利益者们,天然就会维护自己的利益,而转变自己的坚持,这是人性。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仍然坚持初心,坚持更先进」的思想的人,殊为可贵,因为他们如果一直坚持下去,将必然背叛自己的阶级、亲朋,乃至身边挚爱,他们大多也是独行者————
「不过别担心,他们并不孤独,因为古往今来,总有这样的人诞生,也总有这样的人,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仙人说的话明明十分直白,却让叶南亭觉得很是晦涩。
他忍不住追问道:「那敢问张仙人,南楚国,到底该怎么办————」
张仙人摇了摇头,叹道:「答案不在我这里,而在那些高举旗帜的反抗者手中。
「我固然知道许多比起现在,要更先进的制度,但无论哪种制度,都要与社会生产力相匹配,也要与社会的整体认知相匹配,否则注定都只是空中楼阁,徒有其表而已。
「当制度太过先进,无法适应社会群体的朴素价值观时,制度本身就会成为社会发展的掣肘,也会对人们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
「所以,真正能决定南楚国需要什么的,只有那些敢于反抗的南楚国百姓————」
安有道在心中反复咀嚼著张仙人的话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眼前这位正拍著桌子的起义军领袖刘义身上。
刘义没读过多少书,连字都写的歪歪扭扭,但那番关于「底下的人服不服你」的言论,不正是一种代表社会群体的最朴素的「认知」吗?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却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权力根基来自于追随者的信任和民众的生存需求,而一旦背离这一点,再高的位置也会倾覆————
这难道不就是张仙人口中,知道南楚国真正需要什么的「反抗者」吗?
「将军————」
不知过了多久,安有道才斟酌著,想要开口。
没想到刘义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安先生,你不用再说那些好听的了,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你跟著我们这帮泥腿子,帮著出谋划策,救那些好官儿,图的究竟是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
「别说啥为了天下苍生的屁话,我不信!你这样的人,在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为啥偏偏要来这泥坑里打滚?」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篝火燃烧映衬出来的橘红色暖光在刘义粗犷的脸上跳跃,也照出他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审视。
安有道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在下是受朋友所托,才选择搅浑二十几路起义军的浑水的。」
刘义冷笑一声:「哼,那你那个朋友一定是一个顶坏的卵蛋!」
「他确实不算好人。」
安有道诚恳地点了点头,但旋即又摇头道:「却也不是坏人,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刘义又是冷笑一声,反驳道:「嘿!瞎话!身不由己的多了去了!旁的不说,我这手底下带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哑巴李的婆娘和老子娘都让杀了,闺女又被抢了,等他杀了仇家满门时,他闺女的尸身都臭了,嘿!他哪个由己了?
「再说王大,原本有十几亩良田的,可那姓赵的大户非说他偷了赵家的仙种」,就将他那良田都夺了去,去岁连肚子都混不饱了,只能落草为寇,他又由己了?
「我不晓得安先生你是个什么出身,你最好也莫要告诉我,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你给剁了!
「总之,你们那帮子人再不由己,总也能吃口饱饭罢?
「我们这些泥腿子不由己,可就是当鬼都得当个饿死鬼了!」
刘义的话,让安有道实在无法反驳。
他苦笑著点头:「你说得对,我那位朋友再不由己,也是锦衣玉食的,一顿饭的花用,够寻常百姓吃好几年。」
安有道就这么承认了,刘义反而再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追问起最初的那个问题:「那现在呢?又是为啥?」
「现在————」
安有道忽然抬起头,双眼坦然地看著刘义,道:「不瞒将军,这些时日亲眼见得将军与诸位兄弟行事,也见得这营中营外,自有一股迥异于庙堂之上、朱门之内的生气」。
「将军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非圣贤书中所载,却比任何经义都更贴近这疮痍大地上的真实。
「在下自幼长于朱门之内,此番却是第一次看到众生百态,也看到这片土地上的人真真正正的所求所愿。
「而在下留在将军身边,不为别的,只为看一看将军与诸位,是如何在这绝境中蹚出一条路来的,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前途未卜。」
安有道的声音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热忱:「那位托付在下的朋友,他所见的是棋局,是权衡,是庙堂上的心术。而在下在此地所见,是活生生的人,是滚烫的血,是挣扎求存的意志,是————是另一种可能。
「在下如今是想亲眼看看,将军这般人物,带著这样一群被逼到绝境的人,秉持著这般朴素的道理,究竟能走出多远?能否真的————蹚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而这过程本身,便足以令在下驻足。」
他说著,还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在下是读书读傻了,竟觉得若能亲眼见证、甚至略微参与这破而后立的过程,远比在那些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中充当一枚棋子,更有意义。」
刘义盯著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再刮一遍。
营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啪声。
良久,刘义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你们这些读书人,心思就是弯弯绕,一会儿一个主意。」
但他脸上带有强烈攻击性的审视之色却消散了大半。
「成吧,管你最开始是为啥来的,现在你想看我刘义能折腾出个啥样,那就看著!顺便也出出力!」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至于你那朋友————哼,以后再说,只要你不把兄弟们给卖喽,我刘义就还认你这个安先生!」
安有道心中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被压了下去。
他下意识强迫自己暂时忘记「友人」的嘱托,郑重地拱手说道:「必不负将军信任。
,」
很快,二十几路起义军陆陆续续被刘义收拢起来,在赵宣造反时,已经事实上只剩下了四个最大的势力了。
——
「赵宣那卵蛋居然还敢造反!?」
「来来来,你给老子解释解释,什么叫百岁老头一拳干爆十万大军?」
「就算卢远桥是大宗师,你当刘旦那狗皇帝手底下的三衙是吃素的呢?」
由于手底下的人报上来的消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刘义忍不住接二连三地反问起来。
卢远桥就是之前南楚国唯一一位大宗师,至于现在还是不是唯一的,就不清楚了。
毕竟这两年「灵气」这种东西出现后,各地的宗师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很有当年武道盛世的气氛。
只不过虽然武者变多了,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武道已经走到末路了—
谁让上面还有个仙道压著呢!
而作为武道大宗师,卢远桥当真有实力以一己之力打败三衙十万禁军?
刘义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禀将军,这个————这个————」
报信的小将吞吞吐吐,说道:「据传,卢老爷子他————他已是成丹期的修士了————所以才————
,「咣当——
」
此话一出,不光刘义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就连素来人前蹦泰山而不改颜色的「安先生」,也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把屁股底下的椅子都给绊倒了。
安有道哪里顾得上椅子不椅子的,急切地追问道:「那刘,刘旦,还有赵宣,如今如何了!?」
「回安先生,听说刘旦被卢老爷子带走了,赵宣那厮倒是死在乱军中了,如今似乎是建宁王、康王二人摄政,太子监国————」
建宁王论辈分,是刘旦的叔叔,康王则是刘旦的弟弟,前者素来只醉心于风花雪月,后者却是刘旦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们二人,如何就共同「摄政」了!?
安有道皱眉思索著,怎么也想不通。
思索间,又听刘义问道:「奇了怪了,那赵宣素来是个没卵的货,怎还敢造反?个中又是什么缘由?快将你知道的速速说来!」
小将领命,忙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这两天的事都说了个遍。
原来,这事说来十分巧合。
《白石仙道书》问世后,刘旦能修的了仙,别人自然也能。
而赵宣虽然没什么修炼天分,他的儿子却很有些资质,居然借口求医,辗转去了蜀中唐门修炼,并于不久前顺利筑基。
蜀中一带的灵气浓度和京城这边自然有著天壤之别,赵宣之子很快就赶上了刘旦的修为,并生了野心。
作为唐门中为数不多筑基了的弟子,他也很受看重,于是收买了几个已经引气入体的同门,回到京城,伙同赵宣逼宫。
刘旦当然不肯坐以待毙,但其不理朝政已久,修为虽让他刻意隐瞒了,却也还没突破成丹期,面对一位只比自己略逊一点的筑基期修士,和数名炼气期修士,很快就有著力不从心了。
好在这个时候,卢远桥从天而降,对著赵宣等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咳,总之,赵宣诸人因此重伤,刘旦则被卢远桥带走,逃出了京城。
不过,事实上掌控了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和侍卫亲军步军司(三衙)的赵宣立即就令禁军倾巢而出,十万大军将带著刘旦的卢远桥围困起来————
然后,便是卢远桥一拳干爆十万大军的传说。
在安有道的再三追问下,小将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从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版本。
据传,卢远桥只挥了一拳,罡风所过之处,便死伤无数,十万大军更是废了一半,而另一半,则被吓得两股战战,再不敢上前,最终只能看著卢远桥带著刘旦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京城————
「成丹期————有那么强吗?」
刘义听完小将手舞足蹈、口沫横飞的讲述,摸著下巴,心中颇有些激动。
这数月以来,在安有道的建议下,他也赌了一把大的一放弃了武道修为,修起了仙道!
所幸赌赢了,虽然眼下自己还是炼气三层的修士,但比起从前千辛万苦拼上来的三品后天尊者,实力变强的可不止一点半点!
即使如此,他也从没敢想过————
成丹期的修士竟然能一拳干爆十万大军!?
这特么还让自己手底下那群兄弟们拼死拼活、刀口舔血个羁绊!?
直接都去修仙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