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西此时这模样黏黏糊糊的,薛礼是真的有些招架不住。
“你怎么这种时候总想着吃醋?”
“那还不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觉得你心里没有我,分明更在意他!我都知道,我就是比不过他在你心里的地位,谁让他默默等了你那么多年,还一直能守在你身边,我和他差就差在这未来的几年,可我现在才22岁,我比他更年轻,他能为你做的我也能为你做,我也愿意一直等着你的。”
薛礼捏着自己的眉心,觉得自己说那些话完全都没被他给听进去。
“路鸣西我们暂时不说那些好不好?我心里肯定是有你的,在我心里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咱俩也是同样的地位呀,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区别。”
“我和他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本身就不是同一个人,我对你的好,他对你的好都是不同的,那自然在你心里也会有高低之分,你说这些不过就是不想承认我比不过他而已,其实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路鸣西这话酸儿吧唧的。
薛礼长叹一口,“你闭嘴吧!非得找茬是不是?”
被薛礼一凶,路鸣西立刻蔫了。
“果然,你就是更爱他,现在还凶我。”
一番茶言茶语后,路鸣西就闭紧嘴巴,脑袋埋在她颈窝,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手臂却死死圈着她的腰,力道紧得不肯放松半分。
房间里寂静了下来,十分焦灼,摧残人心。
路鸣西眼睫轻颤,心里又酸又涩的,很是煎熬。
没人比他更清楚,方才所有的矫情、吃醋、茶言茶语,全都是装的。
从薛礼说出真相,说出平行时空的那一刻起,他心底的恐惧就已经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开来。
薛礼会随时消失,这期间会毫无预兆,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根本就无力破解。
这几句话,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路鸣西真的太过于慌乱了。
慌到指尖发麻,慌到心脏抽痛。
可他还是强迫自个冷静下来,强忍着那些情绪,不想在薛礼面前表露出来。
姜枝已经崩溃离场,宋宴声也束手无策,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可不能所有人都颓废下来。
那薛礼呢?她这个当事人该有多难过,多煎熬。
这段时间薛礼吃不下,睡不眠,路鸣西是她枕边人怎么可能不清楚,只是不晓得薛礼为何一直隐忍不说,如今既然已经知道答案了,那就更不能一蹶不振。
他是薛礼的依靠,他不能乱,不能垮,更不能让薛礼再被负面情绪裹挟。
所以他故意闹,故意找茬吃醋。
用这些琐碎的小争执,冲淡满屋的死寂。
只想让薛礼分心,别一遍遍琢磨自己可能随时会离开的宿命,把自己一直困在原地。
有些事是未知的,可即便是未知,也不能怯懦,也不能被它给吓垮。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
薛礼靠在他温热的怀里,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沉默了几秒。
她其实很了解路鸣西的。
了解他的沉稳,了解他的隐忍,更了解他此刻拙劣的伪装。
她自然是知道的,往日一点儿小事路鸣西都会当真,惊慌,可如今面对这样大的事,竟然会转移话题,在这种时候拈酸吃醋找茬,分明一点都不像路鸣西。
薛礼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声音软软的。
“好了,别装了,路鸣西。”
路鸣西身形一僵,埋着的脑袋一动不动。
“你根本不是在意另一个你,也不是纠结我更偏向谁,你只是不想把负面情绪继续传给我,想让我活得更轻松一点,想让我不要一直困在原地纠结这件事。”
一句话,直接戳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你怕我哪天突然就没了。”
“怕你拼尽全力,最后还是留不住我。”
“你故意跟我闹脾气,就是不想让我沉浸在恐惧里,对不对?”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路鸣西太过于爱她,所编造的谎言,想要转移话题而已。
路鸣西缓缓抬头,方才眼底的委屈、矫情尽数褪去。
只剩下满目猩红的慌乱。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不敢慌,也不能慌,所有人都可以崩溃可以逃避,但我不行。”
他抬手,掌心覆在她后背,轻轻摩挲着,力道克制又小心翼翼。
“阿礼我是你的依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守在你身边,可我也会害怕,害怕有一天会真的离开,我甚至找不到任何原因,我逃不过宿命,也跨越不了时空,更阻拦不了你的离开,所有的一切,都彰显着我的无力和彷徨。
薛礼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口酸涩得一塌糊涂。
她主动收紧双臂,紧紧回抱住他。
“路鸣西我知道的,你对我的所有好我都清楚,我都很清楚,我一直都记着。”
路鸣西定定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深情和不甘。
他又怎么能甘心呢?好不容易他们才在一起了,好不容易换来的圆满,可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被破坏了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唯独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提心吊胆的,不知道哪一天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阿礼,不管结局是什么,不管天命如何安排,我都不会放弃,我会想办法,让你能留在这里,就算你离开我也会的,等你岁岁年年,等你回来见我,哪怕隔着时空生死,我也等你回来。”
“不管哪个世界的路鸣西都会永远等着薛礼,我相信他也和我一样。”
如此郑重的承诺砸进心底,薛礼眼眶瞬间红透。
她埋在他怀里,轻轻应声。
“这个时候反倒是不吃醋了?路鸣西你怎么这么会呀?怎么每次都能这么轻易地骗我一点眼泪?我相信你的,我也会等着和你重逢的日子。”
路鸣西收紧怀抱,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
窗外的晚风穿过纱窗,轻轻拂动窗帘。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薛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眼睛。
命运的利刃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可至少此刻,她还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被他抱着。
“睡吧。”她轻声说,“陪着我,别胡思乱想了。”
路鸣西没有应声,只是牢牢抱着她,不肯松开分毫。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的不安,依旧没有散去。
怀里的人温热真实,可心头悬着的利刃从未被撤走。
所谓的暂时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如果多个世界是互相联通的,不管哪个世界的薛礼出现意外都会牵连阿礼。
更何况那边她仍然还躺在手术台上。
那么危险的手术,没有谁能预知到真正的结果,没有谁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他轻轻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贪恋她身上的温度。
他不敢闭眼。
哪怕薛礼已经安心靠着他缓缓入睡,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他也舍不得闭上眼睛,他很害怕,害怕再睁眼时阿礼就已经消失了。
他想多记住她此时的模样,深刻地记入自己的脑海里。
卧室里安静祥和,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无声,可没人知道。
在平行时空的那头,手术仍旧在继续,紧绷了许久的抢救依旧不见起色。
原本勉强起伏的生命体征,彻底归零。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疯狂炸响,穿透层层隔离门。
医护人员的急促呼喊、仪器的报错轰鸣,瞬间填满整间病房。
下一秒,躺在床上熟睡的薛礼,指尖猛地狠狠一颤。
薛礼眉头骤然拧起,平稳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胸口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脏。
“唔……”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路鸣西几乎是瞬间绷紧了全身,原本温柔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瞳孔猛地一缩。
他声音发颤,“阿礼?阿礼?”
薛礼方才还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抓着路鸣西衣服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阿礼!阿礼!”路鸣西伸手想去扶她,却不敢随便碰,怕加重她的痛苦。
薛礼咬着唇,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脑海里疯狂涌入另一个世界手术室的画面。
监护仪归零,医生不停按压,到处都是刺眼的红光和刺耳的警报。
薛礼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白皙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
“阿礼!”路鸣西低喝一声,心脏狠狠悬到了嗓子眼。
薛礼觉得自己浑身都疼,那种深入骨髓,根本无处宣泄的痛,密密麻麻地从四肢百骸袭来,浑身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咬似的。
薛礼牙关紧咬,唇瓣被生生咬出一道白印,细碎的闷哼从喉咙深处压抑溢出,疼得根本克制不住。
她醒不过来,又挣脱不开。
意识被困在睡梦之中,身体却已经率先承接了另一个世界的致命危机。
路鸣西慌了,是那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阿礼,醒醒,看着我。”
他低声唤她,也知晓自己的无能为力,这种时候竟然真的什么都帮不了薛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疼,看着她挣扎痛苦。
这种无力感,再次狠狠将他吞没。
平行时空,连生死都是同步的。
那边心率骤停,这边薛礼就跟着遭难。
薛礼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挣扎。
她潜意识里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无边的黑暗裹挟着窒息感,疯狂朝她压来。
脑海里疯狂涌入陌生又真实的画面。
刺眼的手术灯。
此起彼伏的仪器警报。
医生按压胸腔的力道重得几乎碾碎骨头。
冰凉的除颤仪贴上身的那一刻,浑身电流窜过,痛得像是随时会失去意识。
薛礼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好像真的快要死了。
只要那边宣告死亡,她在这个时间也会毫无预兆地被夺走生命。
“唔……”薛礼猛地睁大眼睛。
瞳孔涣散,眼底一片空白,胸口的窒息感让她根本无法呼吸。
“阿礼!”路鸣西痛苦地呼喊着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苦苦哀求着,“你清醒一点,快点醒过来啊!阿礼!”
路鸣西很怕。
真的怕。
怕她这一眼失神,就再也回不来了。
薛礼艰难转动眼珠,视线许久都无法聚焦。
模糊的光影里,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路鸣西,耳边那些哀求的声音也是路鸣西。
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两个世界的朋友和亲人都等着她。
不能走。
她不能就这样消失。
强烈的求生欲猛地拽回她飘散的意识。
薛礼抬手,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死死攥住路鸣西的衣襟。
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紧绷,浑身发抖。
“鸣西……”
她气若游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疼……好疼……”
这些痛感实在是太真实了,像是有两把刀,同时割裂她的肉身与灵魂。
路鸣心口如刀绞,俯身紧紧贴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覆着她微凉的唇。
“我在。”
“我一直在。”
他不敢松力,害怕一松手她就真的抛下他不要他了。
“撑住,阿礼,再撑一下。”
“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
卧室里好像再次寂静了下来。
只有薛礼急促痛苦的喘息,和路鸣西苦苦的哀求。
就在两人僵持的短短几十秒里。
另一个时空的抢救室。
已经归零的心率线条,在所有人放弃的前一秒,突兀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微弱,却顽强地重新跳动起来。
“有心跳了!恢复窦性心律!”
“稳住了!生命体征回升!”
医生急促惊喜的喊声穿透混乱。
濒临熄灭的生机,硬生生被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同一瞬间。
薛礼身上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潮水般褪去。
窒息感消失,浑身紧绷的筋骨瞬间放松。
她整个人一软,彻底瘫回路鸣西怀里。
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物,整个人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
薛礼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底慢慢恢复清明。
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彻底淹没了她。
她抬眼望着抱着自己,满脸都是泪水的路鸣西,鼻尖一酸,却还是勉强笑了出来。
“刚刚……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