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西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刚刚削好的苹果滚落到地上。
客厅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姜枝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与恐惧,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自从薛礼出事之后,她这段时间惶惶终日,担心薛礼就这样真的永远都醒不过来,也担心那些被改变的未来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索取回去。
可好在,薛礼终究是苏醒了过来,姜枝仿佛见到了希望,可怎么也没想到,薛礼身上所有无解的异常,所有查不出病因的剧痛,所有突如其来的晕厥痉挛,背后竟然是这样颠覆认知的真相。
这根本无法让人理解和信服,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止。
薛礼如今这哪是生病?这根本是悬在头顶,随时会坠落的利刃,随时就能夺走薛礼的生命。
没有医院能医治,没有仪器能检测,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甚至谁都预料不及。
原来人在命运面前这么渺小,拼尽全力挣扎,还不如命运随手一指。
宋宴声指尖抵着桌面,指节泛白,素来沉稳清冷的眉眼上也覆上了一层阴霾。
他这段时间也费了不少心思,可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的突破口。
重生,平行时空,可这一切言论都没办法得到证实,如果命运既定,谁都逃不了命运的束缚。
那他和姜枝之间,这偷来的几年时间,是不是还要以别样的方式给还回去?
薛礼改变未来的代价是再也醒不来。
那他们呢?
可即便知道薛礼苏醒过来,宋宴声也没有真正的心安过。
此时听到薛礼说的这些,宋宴声更加觉得匪夷所思,如今反倒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了。
也没有任何举措能够阻止。
从一开始,所有的医学手段,都对她的困境毫无用处。
薛礼看着三人各异的神情,心底早已释然,只是难免酸涩,她原本就想用轻松些的语调说完这些字。
可人面对生死始终没办法轻松。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和她无数个日夜独自煎熬的心情一模一样。
那会薛礼刚回到那个世界的时候说出这些梦,路鸣西也像现在这样不安。
只是如今更为严重一些,已经危及到了自己的性命。
眼见着大家都沉默了,薛礼想缓和些气氛。
“怎么脸色都这么难看啊?暂时应当不会发生什么的,不用这么紧张。”
姜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阿礼这么大的事你应该早些跟我们说啊,我说你这段时间总是沉默,你一个人竟然背负了这么多!”
“我这段时间一直不说,就是怕你们这样。”薛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们查遍了所有医院,找遍了所有专家,拼命想找出我的病根,可从始至终,根本没有病根。”
薛礼咬咬牙,将最真实残酷的真相托盘而出,“上次窒息般的剧痛,是另一个我在手术台上濒死的感知。只要那边的手术出了意外,我在这里,会毫无征兆地消失、死亡,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她抬眼看向脸色惨白的路鸣西,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几分安抚,“现在不痛了,就说明那边的手术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而且我发现两个平行时空的时间并不一致,这里的一年也就相当于那个世界的一夜而已,又或者只是几个小时,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暂时我还不会出现问题的。”
“暂时……”
路鸣西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嗓音沙哑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颤。
他死死盯着薛礼,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极致的恐慌与后怕。
原来所有的安稳,都只是暂时的。
原来他拼尽全力守护,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性命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更不由他掌控。
终究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还是没办法护住阿礼。
如今连多活一天竟然都变得这么奢侈。
“所以……未来的每一天,都有可能出事,对吗?”路鸣西的声音微微发抖,却还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下一次,可能是任意时间,任意地点,没有预兆,你就会离开我,对吗?”
这个问题,沉重得让人窒息,薛礼没办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给不了承诺。
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虚的。
姜枝捂住嘴,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下来,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忍着哽咽。
是啊,太残忍了。
普通的病痛,尚有治愈的希望,就算薛礼真的成为植物人,也还能期盼有苏醒的一天,可薛礼的命,现在任何人都没办法掌控。
在另一个虚空的世界,另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那是否那个世界的薛礼被抢救苏醒后,这边的薛礼也会消失不见呢。
两个世界的她不可能同时存在,总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在某个世界醒来。
一切都是未知的。
薛礼看着他们泛红的眼底,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最怕的,其实压根就不是什么死亡,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亲人,朋友因为自己陷入自责和痛苦当中。
薛礼倾身向前,伸手主动握住路鸣西冰凉颤抖的手,指尖用力,想要给他传递一些自己的热意,“不是的鸣西,你别这么想。”
路鸣西反手狠狠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节捏碎,却又在触及她伤口的瞬间,克制地松了几分力道。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着急,“阿礼,我不怕等,我可以一直等着你,一年,两年,哪怕是10年,20年我也愿意。”
“我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连救你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薛礼轻声安抚,鼻尖发酸,“我会好好活着,我一直都很珍惜活着的希望,不管是另一个世界还是这里,我都很庆幸结识了你们,有你们陪着我,我是很幸运的,在这里,我好不容易挣脱了上辈子的残疾与苦难,我很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天,我也舍不得离开的,可路鸣西我想说的是,假如真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们,你们也不要太难过,兴许我在另一个世界活的很好。”
姜枝擦干净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管什么平行时空,不管什么宿命羁绊,我们都陪着你,那边的你也要好好活着,就在你的另一个世界,身边肯定也会有我们的陪伴。”
姜枝说完这番话之后站起身,语气装作轻松,“既然这样,那很好啊,好在我们心里也有点底,不会像之前那样一点头绪都没有,四处乱窜,好了,我想起来公司还有些工作,我和宋宴声就先回公司了,你们好好在家里休息,路鸣西,我姐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顾她。”
姜枝说这番话的时候强忍着眼泪,眼神四处乱瞟,却怎么都不肯落在薛礼的身上。
她一把就将宋宴声给强制拽了起来,拉着他直接从后院走了出去。
“姜姜……”
姜枝听到了薛礼的声音,可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扯着宋宴声手腕的手微微收紧。
姜枝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现在继续留下来不好,可能还会伤到薛礼。
还不如自己离开冷静冷静。
等她平复好了之后再回来面对薛礼。
姜枝坐上车之后就开始哭,一边哭喊一边吩咐宋宴声,“快点把车开走,要不然一会让他们给看见了。”
宋宴声只好叹了口气,发动车子离开。
而薛礼此时在花厅也红了眼睛,压下心底的酸涩感,强忍着,这才将情绪全都给吞了下去。
“时间不早了,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吧,你也坐了挺长时间的,坐太久对腰不好。”
路鸣西起身,将她从凉椅上抱了起来。
“路鸣西……”
薛礼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路鸣西的衣襟。
“你能陪我睡一会吗?我一个人有些睡不着,想让你陪我。”
薛礼不想表现出那么脆弱,可在路鸣西的面前,她没办法继续逞强。
“好,我陪你。”
躺在床上,薛礼依偎在路鸣西的怀里。
“姜姜她肯定出去偷偷哭了,她就是不愿意在我面前哭,所以才找借口离开的,她这段时间眼睛都哭肿了,这几天好不容易才消了一些。”
薛礼一开口说话就带着些厚重的鼻音,“不过她,没在我跟前也挺好的,要不然我得跟着她一起哭了,两个女孩子哭起来没完没了,妈今天还在家里,要是被她给看见,还不知道我俩怎么了,肯定会被吓到的。”
薛礼自言自语说了好一会,这才重新抬头去看路鸣西。
“你怎么不说话?”
路鸣西垂下眼,“我待会问问宋宴声,她是不是很难过?”
“不用问,宋宴声自己会去哄的。”
路鸣西突然沉默不说话。
薛礼又继续问,“干嘛?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路鸣西将怀里的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我也想让你心疼,我也很难过。”
薛礼又心酸又好笑,“怎么这个时候你还不忘和姜枝吃醋?”
路鸣西凑过来,“你说你这段时间回到另一个世界了,是不是也见到那个路鸣西了?等了你很多年的路鸣西,对你不离不弃死心塌地的那个路鸣西?”
薛礼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怎么了?”
“吃醋,他是不是亲了你?”
薛礼伸手戳了戳路鸣西的脸,“他和我领证了,是我老公,名正言顺,国家盖章了的,亲生一下不是很正常的吗?”
路鸣西脸上表情有些抽搐,随即离薛礼更近了一些,额头抵着额头。
“那你更喜欢他,更想回到他身边对不起?我跟他相比,你还是会选择他,你现在知道这一切是平行世界,那他和我分明就是两个人,我们不是同一个人,你更偏向他。”
薛礼用力在他脸上掐了一下。
“路鸣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学会拈酸吃醋了?”
“哦,姐姐分明更喜欢哥哥一点,我是后来的那个人,我知道先来后到,你和哥哥先互相看对眼的,我不过是个备胎,就只能在哥哥不存在的世界里被你选择。”
薛礼,“???”
不是,为什么这种时候,路鸣西会有这样的想法。
哥哥?姐姐?
这茶言茶语到底和谁学的。
“姐姐能不能更喜欢我一点,哪怕一点点我都很欣喜,哥哥现在不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姐姐就是我一个人的对不对?”路鸣西此时在薛礼的怀里跟个小狗似的。
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还满怀期冀地盯着她。
薛礼其实有些招架不住。
从前竟然也没发现路鸣西还有这样勾人的本事。
“打住!打住!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那什么时候是?你说你回去了大半个月,我在这里也等了半个多月,这段时间姐姐有想过我吗?是不是因为身边有哥哥,所以姐姐根本就不在乎我?”
薛礼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打断他施法。
“打住,你这都是些什么糟糕想法?现在重点根本就不是这个!”
路鸣西撇撇嘴,“那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
薛礼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地开口,“想过,想过行不行?”
“这怎么能算只是想过呢?那你在哥哥的怀里有没有想过我?”
“路鸣西!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路鸣西冷笑一声,更加得委屈,“果然,在姐姐的心里,我永远都没有哥哥重要,也是,谁让哥哥和姐姐认识的时候,我压根就不存在呢,要不是因为哥哥追姐姐那么久?那还有我什么事儿呢?怪就怪我生错了时间。”
“路鸣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心眼?就算是两个平行时空,可你们都是路鸣西!我喜欢的就是你们,你和他对我来说都是一样重要的!”
“真的吗?那姐姐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
“姐姐不说话,可能在姐姐心里,还是哥哥最重要。”
薛礼微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闭上你的嘴睡觉,要么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姐姐好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