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倒顾(求月票)
——局势骤变。
如今九州本就是烈火烹油之时,时刻都会被点燃。
在几乎遍布整个九州的天灾影响之下,各地之间的难民其实差的就是一把火。
而如今荆湖路所发生的这场乱象,无疑就是这一把火。
几乎短短数日时间,这场火便蔓延了开来。
绍光九年,一月十七。
荆湖路监利县。
饥民暴起,杀典史及差役十三人,破监利县城,开仓夺粮。乱民裹挟流亡,三日间聚众逾万,江陵府震动。
一月二十。
京东路密州,佃户王四十率众杀主家三十余口,焚庄园,夺粮仓,乌程、归安两县饥民响应,旬日间乱众达两万,据太湖港汊,劫漕粮船队。
京畿路开封府,因害怕流民声势,开封官员禁止流民入城,激起民变,流民夺武库残存兵械,围攻开封外城,虽未破,然京畿震动,漕运断绝。
一桩桩一件件。
短短数日时间,这场前所未有的烽火立刻便蔓延在了九州各地。
而且最关键的是一随著消息的不断传开,当眼睁睁看到有人率先踏出了这一步后,那遍及各地的流民亦是做出了这般选择。
能力不足的弊端在这种时候就完全展现了出来。
自古以来。
无论是原本历史也好,亦或是如今的九州也罢。
天灾人祸往往就是最容易激发百姓造反的原因。
更别说如今九州的思想禁锢已经被破开了。
这股浪潮可想而知!
应天府。
内阁值房。
顾清自是在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消息,但面对这滚滚而来的造反百姓,他此时的表情亦是十分的严肃。
「谁!」
「到底是谁在蛊惑百姓?」
他真的愤怒了,眼神之中满是杀意,而且极为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确实才能不足。
这一点顾清也十分的清楚。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所付出的心力同样也远超旁人想像,就是一直都在尽力维持著这其中的平衡。
在他看来,若非是有人鼓动的话,局势不可能如此急转直下。
可就算他有猜测又能如何?
他查不出来。
御史台也没给他带回任何的消息。
他又怎能不怒?
顾清死死盯著躬身立在堂下的御史中丞郑御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短短数日,数路并起,烽火燎原!」
「这岂是寻常饥民求生所能为?」
「必有人居中串联,推波助澜!」
「你们御史台的耳目呢?」
「遍布各路的察子呢?难道都瞎了、聋了不成?!」
郑御史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地,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他能感受到太傅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与压力,更心知此事干系重大。「太傅息怒————下官,下官已遣出所有得力人手,星夜奔赴各事发之地。」
「然————然乱起仓促,乱民混杂,为首者多系骤然发难的饥民头目或地方悍匪,其背景脉络一时难以厘清。」
「且————」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且各地官府如今或破或困,讯息传递本就阻滞混乱,更有甚者,地方官吏为推诿罪责,或夸大贼势,或隐匿实情,真伪难辨。」
「下官————下官实在需要时间。」
「时间?!」顾清猛地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郑御史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叛民在攻城略地,漕运在被拦腰截断!」
「北疆大军在等粮秣,天下百姓在等朝廷拿出办法!」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郑中丞,本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那些趁乱劫掠、屠戮官绅的真正匪类,要查;那些可能潜伏在流民之中、散布谣言、鼓动作乱的阴诡之辈,更要挖!」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
「准你临机专断,遇可疑者,可先行锁拿讯问,若有抵抗或确凿证据,就地格杀亦无不可!」
「无论如何,我等都必须要等晏儿归朝!」
说著,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终是又给郑御史给拉了起来。
愤怒无用。
他也明白这一点,只可惜有些时候终是控制不住。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并不是局势,而是他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帮顾晏撑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接著撑下去了。
「文凤啊...」看著面前同样表情的郑御史,顾清轻轻叹了口气,本要宽慰一下。
但还未等他多说,那郑御史便立刻朝著顾清拱了拱手:「太傅拳拳之心下官看在眼里,太傅无需多言。」
看著对方那清澈的眼神。
顾清微微一怔,旋即也是笑著摇了摇头:「也罢。」
「那我便不多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时局至此,今日后,我会以顾氏名义,急调江南各地族仓存粮,水陆并进,运往灾情最重、民变最炽之处。」
「不必经州县衙门,由我顾氏子弟及信得过的宗族、乡老主持,就地设棚施粥,平价粜粮。」
「同时————」
「我会让族中年轻子弟,那些读过书、明事理、在乡间有些声望的,让他们带著粮食和我的话,去灾区,去乱民聚集之地。」
「告诉他们,朝廷知道他们的苦,北疆的仗是为保九州安宁,请他们再忍一忍,再信朝廷一次。」
「我顾氏在此立誓,待北疆平定,朝廷定会全力赈济,重建家园,减免赋税。」
「眼下作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让这世道更乱,谁也活不下去。」
他的语气之中满是疲惫。
到了如今的这般地步,他必须得动用顾氏的力量去压住这种乱象了。
顾氏在整个天下之间的声望自是无需多言。
尤其是在自下而上的政策之下。
有些顾氏子弟在民间的声望都高的吓人。
这是无奈之策,也是眼下他能想到的,为数不多可能稍稍安抚人心的办法。
顾氏千年积累的声望与信誉,此刻成了最后一层脆弱的缓冲。
郑御史听得心潮起伏,眼神极为复杂:「太傅,此策虽善,然乱民之中,恐有冥顽不灵、或别有用心者,族中子弟安危————」
顾清疲惫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顾家立九州千年,值此危难,子弟岂能惜身?」
「此去不是逞口舌之利,是去救人性命,也是救这江山社稷。」
「若————若真有不测,便是我顾氏为国尽忠了。」
「我顾氏,又岂会有怕死的子弟?」
话语中的沉重,让值房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在门外响起:「启禀太傅,陛下有旨,急召太傅前往文德殿觐见!」
顾清与郑御史同时一震,对视一眼。
文德殿以往是官家日常处理政务之所,但随著制度的转变后,如今的天子掌权远不及当初。
这文德殿的重要性自然也就弱了下来。
尤其是在此次顾晏掌权之后,天子更是直接被排在了太傅之后。
这段时间以来,轻易都不会露面。
如今这是为何?
「知道了,本官即刻便去。」顾清定了定神,对郑御史快速吩咐道:「你立刻去办方才所言两事,查案与放粮同时进行,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郑御史匆匆行礼告退。
而顾清亦是不在多说,径直走了出去。
文德殿内,气氛与往昔大不相同。
殿中炭火烧得并不旺,不知是刻意而为之还是内侍省如今也捉襟见肘,深秋的寒意丝丝缕缕从高大的殿门缝隙渗入。
御座之上的天子赵竑,身著常服,面色有些苍白,正端著一盏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目光落在御案上几份摊开的奏疏上,久久未动。
赵竑,当今天子,绍光帝。
登基时不过冲龄。
也好在天子当今之势已改,再加上又有顾氏护持,这才坐稳了皇位。
此人性情不算刚猛,却也并非昏聩之主。
只是顾氏权势根深蒂固,朝政大局多年来皆由顾氏把握,他这位天子,更多时候是垂拱而治,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权柄。
近年来,随著顾晏掌兵北疆,顾清坐镇中枢,天子更显沉寂。
顾清跟随著宦官稳步走入殿中,依礼参拜:「臣顾清,参见陛下。
「太傅来了。」赵竑抬起眼,声音有些干涩,「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顾清谢恩后坐下,垂目静候。
他能感觉到天子投来的目光,复杂难明,有依赖,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毕竟,自北疆战事起,尤其是顾晏掌兵、顾清摄政以来,天子权柄日益旁落,几乎成了盖章的傀儡。
如今四海鼎沸,这口沉重的黑锅,终究要有人来背。
果然,顾清这才刚刚落座。
赵竑便直接开启了话头,也是丝毫都不隐瞒:「太傅啊,顾氏于我大宋之功勋,朕亦是日夜都不敢忘。」
「这才甘于坐在这文德殿之中,将朝政托于太傅。」
「奈何近日来」」
「这风,怎么吹到了朕这里?」
「其中多是言及荆湖、两浙、京东等路————民变蜂起,生灵涂炭。」
顾清端正坐姿,垂自答道:「是臣等无能,未能替陛下分忧,致使宵小作乱,黎民不安。」
「臣已责令有司加紧清剿,并调集钱粮,安抚地方,必不使烽烟蔓延。」
赵竑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清剿,安抚————太傅处置得宜。」
「只是,朕观这些奏报,言词之间,除了忧心民变,似乎————还有些别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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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目光看似平静,却隐著一丝锐利,投向顾清:「有人上书,言辞颇为激烈。」
「他们说,北疆战事迁延经年,靡费钱粮无算,致使府库空虚,无力赈灾;」
「又说,朝政大事皆决于————嗯,皆决于中枢,政令或有不通,下情难以上达,地方官吏或庸碌、或贪酷,方激成此变。」
他没有直接说出「顾氏」或「摄政」二字,但殿中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中枢」指的是谁。
顾清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果然来了。
他缓缓起身,认真的道:「陛下明鉴。」
「北疆之战,乃为保社稷安宁,不得不为。」
「其间调度,或有疏漏,臣难辞其咎。」
「至于地方吏治————臣忝居相位,督察百官乃分内之责,未能早察其弊,致使民怨沸腾,更是臣之罪过。」
「臣,请陛下降罪。」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尽数揽下。
这既是惯例,也是无奈。
顾氏如今站在权力的顶峰,也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任何指责,最终都会指向他们。
更别说如今事情本来就没有做到尽善尽美。
天子终究是天子。
顾清确实也可以限制住天子,但那是建立在天子胡作非为的基础上,并不是如今的这般。
赵竑看著深深躬身的顾清,眼神复杂。
眼前这位老臣,是他名义上的老师,是顾氏如今在朝堂的支柱,也是真正把控著这个帝国走向的人。
他既有倚赖,亦有忌惮,更有几分身处其位却难掌其实权的憋闷。
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便是如此。
于任何一位皇帝而言,权力都不是可以分享的东西。
在顾氏强盛之时,他还没有这种想法。
但奈何如今顾氏显现出了疲态。
「太傅言重了,」赵竑虚扶了一下,「北疆战事,晏卿亲冒矢石,力抗胡虏,功在国家。」
「中枢运转,全赖太傅辛劳支撑,朕是知道的。」
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却莫名沉了几分:「只是,如今内外交困,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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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与朕说其偶览史书,见汉末旧事,常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之语。」
「为君者,为宰辅者,若德行威望不足以服众,则政令难行,祸乱易生。」
「太傅————以为如何?」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重了。
几乎是在直言,是他「德不配位」,才导致天下大乱。
而这也是赵站最直接的试探。
他希望让顾清表明态度。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他无法针对整个顾氏,因为整个天下没有人能说顾氏德不配位,但单说一个顾清确实可以!
其实若是可以的话,他也不愿意对顾清做些什么。
毕竟也算是受了顾氏的恩情。
但,顾清又岂能退步?
即使他已经听出了赵竑此话中的意思,但旁人可能还不知道顾晖改革的意义,可他身为顾氏家主,看过一代代人留下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这其中的深意?
他又岂能看著九州再走回老路?
「陛下圣明,以史为鉴,臣受益匪浅。」迎著天子的目光,顾清的表情无比郑重:「德不配位,确为至理。」
「然臣以为,德之厚薄,不在位之高下,而在心之所向,行之所为。」
「且不提前朝旧事。」
「我顾氏于宋,已历数朝。」
「五代执政,不敢言功,唯「尽责」二字而已。」
「后晖公革新除弊,扫清天下。」
「再有今日犬子为国戍边,老臣虽才具平庸,亦夙夜匪懈,未尝敢有丝毫怠惰。」
「至于今日之乱,天灾骤降,胡虏肆虐,实乃积弊与劫数并发,非一人一时之过,更非德之一字可轻言概括。」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
既点明了顾氏累世的功劳和当前的付出,也婉转地反驳了德不配位的指责,将乱局归因于更复杂的时势。
赵竑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在心中却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朕受教。」他不愿再多说什么废话,就直接摆了摆手,旋即便自顾自的起身,直接走入了侧殿。
看著赵竑的背影,顾清的表情亦是愈发复杂啊,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纷乱的思绪和不安,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眼神深处,凝重如铁。
他能感觉得到。
风雨,似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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