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在场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只得由阿格莱雅出面询问。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调子,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微妙差异。在此之前,她从未主动向任何人问过身份。能让她开口询问,本身就说明来者已然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
周牧的观察力何等敏锐,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阿格莱雅那个极其细微的动作:那双踩着凉鞋的葱白脚趾,在看到他们四人衣衫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像是裁缝看到一块被剪坏了的料子,像是画家看到颜料被泼错了位置。
他在心中暗笑:
果然,这黄紫配色直接戳到了她的审美雷点,昔涟这招还真是高明。
“阿格莱雅女士,自我介绍一下。”周牧微微欠身,姿态彬彬有礼,
“我名周牧,是昔涟陛下的大宰相。”
白厄紧随其后,也躬了躬身,声如洪钟:
“我叫白厄,帝国军团总司,昔涟陛下的左膀右臂。”
说着,他自然地牵起蜉蜉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情,
“这位是蜉蜉,我的妻子,亦是昔涟陛下的妹妹。”
昔涟则勾起嘴角,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负于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用那种只有在脑海中排练过无数遍的语气,淡淡地宣告:
“朕乃神圣昔涟帝国皇帝——昔涟。”
阿格莱雅:“……”
凯妮斯:“……”
在场所有人:“……”
“神圣昔涟帝国?”
阿格莱雅微微偏了偏头,迅速在脑海中将翁法罗斯及周边所有已知势力梳理了一遍——六大支柱、帝国属国、域外城邦、甚至其他不逊色帝国的强大势力,但一无所获。
她重新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眸投向周牧,
“我为何从未听闻过这方国度?”
没听过就对了,毕竟才成立了大约五秒钟。
周牧在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阁下,这不重要。”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将正式接手奥赫玛的经济、军事、政治、文化、外交大权。”
“请阁下将有关信物移交给我们,交接手续一切从简即可。”
“大放厥词!”
不等阿格莱雅作出任何反应,凯妮斯便抢先炸了。
方才她好不容易才逼得阿格莱雅低头,奥赫玛眼看就要落入她的掌中,这块到嘴的肥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凭空冒出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张口就要抢走她费尽心机才赢来的战利品。
这让她如何能忍?
“就凭你们四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种,也配染指奥赫玛的权力?”
“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村口的集市吗?谁嗓门大谁就能当家做主?!”
她猛一挥手,厉声咆哮:
“来人!”
瞬间,广场四周的柱廊阴影中、高台的台阶下、天宫的入口处,乌泱泱一片全副武装的士兵蜂拥而出。
这些士兵本是凯妮斯为阿格莱雅准备的后手,她原计划在谈判破裂时用人数优势拖住赛飞儿和帕朵,为自己争取催发毒药的时间。
此刻,这些刀剑却齐刷刷地指向了那四个不速之客。
“给我把他们四个剁碎了喂狗!”
在凯妮斯看来,这四人的出现不仅不是威胁,反而是一个重新夺回主动权的绝佳契机。
只要当着阿格莱雅的面,用雷霆手段碾碎这四个狂妄之徒,不仅能震慑住那两只炸了毛的猫,还能向全场百姓宣告,元老院,依然有力量。
士兵们得令,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前排的步兵举盾推进,后方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间探出,两翼的轻甲剑士则包抄合围,看阵型倒也有几分正规军的章法。
铠甲碰撞,战靴踏地,喊杀声响彻整个广场。
但周牧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阿格莱雅虽然握有奥赫玛的至高武力,但几百年来她只管对抗黑潮和维持圣城的运转,日常的城防治安、兵营调度、粮饷发放这些庶务,她根本懒得插手。
元老院趁机渗透军队体系,几代经营下来,把城防营变成了自己的私兵,倒也不算意外。
行,这一点逻辑上勉强说得通。
可这军纪是什么情况?
眼下少说也有上千人。
上千人围攻区区四个目标,正常来说应该列阵推进、层层施压、保持轮换、封锁退路,但眼前这群士兵完全没有任何战术配合,前排的盾兵冲得比后排的长矛手还快,两翼的剑士还没包抄到位就撞上了中路的步兵,整条冲锋线七歪八扭,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甚至亲眼看见一个跑得太急的士兵被同伴的脚后跟绊倒,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后面蜂拥而上的人潮踩了过去,铠甲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抽搐的手,转眼间又被更多的靴子踏过。
这就是凯妮斯口中“奥赫玛该有的军队”?
周牧和昔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种情绪。
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替凯妮斯感到尴尬的微妙不适。
昔涟甚至用食指挠了挠脸颊,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努力憋笑。
然而凯妮斯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军队已经成了全场最大的笑话。
她站在元老们的簇拥中,双臂环抱,笑容满面地转向阿格莱雅,语气里满是一个刚打赢了一场赌局的小人得志:
“看到了吗?阿格莱雅!”
“这才是我奥赫玛该有的军队!军容壮盛,令行禁止,冲锋之势如排山倒海!”
“就你那套婆婆妈妈的练兵方式,养一群吃军饷却连战场都不敢上的软脚虾,怎么可能练出这种效果!”
阿格莱雅安静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广场上那锅乱成一团的“排山倒海”,然后点了点头。
“论练兵方法,我确实不如你。”
这话说得太真诚了。
真诚到周牧和昔涟同时绷不住了。
昔涟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周牧则是干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角。
不能再让这出闹剧继续下去了。他们今天来奥赫玛,不是为了看凯妮斯表演治军才能,而是为了给昔涟铺路。
昔涟需要立威,需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地记住她的名字和她的力量。
以后这奥赫玛就是她神圣昔涟帝国的第一块版图,而她作为开国皇帝的第一场亮相,必须足够震撼、足够干净、足够让人过目难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间便完成了信息的交换。
周牧:“你上吧,你需要立威和表现。这群兵虽然不成器,但数量摆在这里,正好给你当背景板。”
昔涟:“你确定?我虽然已经把魔药消化得差不多了,位格也稳在了外神层次——但我真的没什么实战经验。万一下手太重,把这一千多号人全打死了怎么办?阿格莱雅还在那儿看着呢,上来就搞出千人血案,她不得跟我拼命?”
周牧:“那就用不会杀伤的手段。你那条序列的能力,能做到吧?”
昔涟:“勉强OK。”
两人的交流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旁人看到的不过是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周牧微微点了点头,昔涟的嘴角便翘起了一个跃跃欲试的弧度。
下一秒,昔涟的身形仿若失重般飘起。
粉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暗金色的裙摆无风自动,她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高度恰好能俯瞰整个广场。
那些正蜂拥而至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这个突然升空的目标,有人举起长矛向上捅刺,有人拉弓搭箭对准了她。
喊杀声还在继续,但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声音极轻,像是一粒冰晶在绝对寂静的空间中碎裂。
一圈冰蓝色的波动以昔涟为中心,如同投石入水时激起的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股波动穿透了刀剑的寒光,穿透了铠甲的缝隙,穿透了每一个士兵绷紧的肌肉和沸腾的热血,直接触碰到了他们意识最深处那根名为“清醒”的神经。
几乎是同一瞬间,所有冲锋的士兵同时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瞳孔在同一时刻失去了焦距,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一千多具身体同时向后仰倒,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轰然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沉闷的回响和漫天的尘埃。
没有人受伤,他们只是睡着了。
整齐划一,安详无比,呼吸平稳得像是躺在自家床上,有个别人甚至还打起了呼噜。
那些被踩在脚下的人也好端端地躺在地面上,身上连个鞋印都没有。
那道冰蓝色的涟漪在掠过他们身上,不仅让他们陷入了沉睡,还顺手将他们的身体平移到了安全的位置。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元老们张大了嘴,凯妮斯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凝固,像是被人一巴掌拍在了脸上忘了摘下来。
她甚至忘了呼吸,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精心部署的上千名私兵在眨眼之间全数倒地,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旧日的力量,外神的位格……”
阿格莱雅低声呢喃。
她以「序列0」的眼力判断出,眼前这个自称神圣昔涟帝国皇帝的女人,位格远超自己,远超凡俗的序列体系。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通过金线的共振精准地传入了赛飞儿和帕朵的耳中:
“你们两个快走。去帝国,去帝都,找凯撒陛下,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他们若是为了奥赫玛而来,便不会杀我——快去。”
赛飞儿没有回应,理智告诉她,阿格莱雅是对的,对方拥有压倒性的位格优势,自己和帕朵留下来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成为对方拿捏阿格莱雅的筹码。
必须有人把消息传出去,必须有人让帝国知道奥赫玛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没有犹豫,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只有阿格莱雅能察觉。
“裁缝女,千万保住小命。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话音未落,赛飞儿已扬手抛出了翻飞之币。
那枚硬币旋转着升上半空,在某个特定的高度忽然定住,然后无声地翻转了一面。
一圈无形的波动以硬币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一切都慢了下来。
空气中的微尘停止了飘动,金线的光芒凝成了固态的丝线,阿格莱雅微张的嘴唇定格在了最后一个口型上,就连昔涟那道冰蓝色的涟漪都在虚空中凝固成了一幅静止的冰蓝色画卷,纤毫毕现,美丽而诡异。
在这个被放慢了千万倍的领域中,赛飞儿是唯一能自由行动的存在,当然,还有她肩膀上那只已经被打横扛起来的帕朵。
她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调整了扛人的姿势,双腿蓄力,就要朝奥赫玛之外的方向全速掠去。
然而还没等她挪动脚步,一只手便突兀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那手温温的,却稳得像一座山岳。
“别这么急,小猫咪。我们没准备伤害你们。”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从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赛飞儿浑身的猫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开,从后颈到尾巴尖,每一根毛发都笔直地竖了起来。
“喵呜!!!”
她被直接吓出了母语。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挣开肩头的手掌,翻身跃开三步,在半空中强行拧转身形,落地时四肢着地,弓背龇牙,将还在懵逼状态的帕朵护在身后。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呜咽声,那是猫在极度恐惧时才会发出的警告,既是在威胁对方,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然后她抬头,看到了那个自称周牧的男人。
他正站在原地,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一只手还维持着搭肩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见赛飞儿挣脱也不追击,只是微笑着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这怎么可能?!”赛飞儿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猫尾巴炸得比平时粗了两倍。
她抬手指着周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的能力可是被暗星强化过的!就连裁缝女都没法在我的领域里自如行动,你怎么可能动得了?!”
“暗……星?”周牧没有理会赛飞儿话中那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恐惧,反而像是捕捉到了某个让他十分在意的关键词。
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广场上空的金线天幕,落在那颗静静悬在天穹正中央的漆黑星辰上。
他盯着它看了好几秒,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嘶……好像真他妈是暗星啊?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让他有点绷不住的念头。
有暗星,那是不是还有暗星尊?
那个在设定里随手就能捏碎一条叙事线的存在?
那玩意儿要是真出来了,翁法罗斯还打什么仗造什么反?
大家一起排队跳黑潮算了。
自己这梦的剧本是不是写得有点太离谱了?把克系体系塞进来也就算了,怎么连暗星这种级别的设定都往里丢?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放下心来。
自己从裁定模式里拿到的是「犹格·索托斯」的权柄。
三柱原神,时空与知识本身,在所有叙事体系里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跨体系比战力确实没什么意义,但偏偏他手里这张牌恰好是所有牌里最大的那一张。
那份近乎「全知」的伟力,即便他现在还没有去消化那部分权柄,要单人杀穿翁法罗斯,说到底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不过,他暂时还不想走那条路。
一来,昔涟想要亲手建立她的帝国,他不想剥夺她成长的过程。
二来,他自己也想看看,这场梦到底还能给他编排出多少离奇又合理的发展。
暗星也好,黑潮也罢,都不过是这场大梦的一部分。
既然是梦,那就陪昔涟慢慢玩。
看着周牧那不断变换的神色,赛飞儿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她是个聪明人,或者说聪明猫,从周牧能无视她的时停领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天跑不了了。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花招都是笑话。
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逃跑”到“求生”的策略切换。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周牧脸上,那双原本满是恐惧和戒备的猫眼里已经换上了一层水汪汪的、可怜巴巴的滤镜。
她重新站起身来,把帕朵从肩膀上放到地上,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然后歪着头,用一种被猫薄荷泡软了的嗓音甜甜地开口:
“大佬~咱可没想跑~真的没想跑~咱只是想在这领域里好好跟您学习学习,近距离观摩一下您伟岸的身姿~”
她往前凑了一小步,猫耳朵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两侧:
“说真的,咱早就想离开裁缝女了。您看看她,连点人性都没有,跟她在一起,冷冰冰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咱跟她混了这么多年,连句贴心话都没听过,更别说像正常人一样撒娇玩闹了。跟着她不会有好结果的,咱早就想找个更好的老大了~”
“哦?”周牧心中暗笑。这只小贼猫,满嘴跑火车,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但他也不急着拆穿,反而饶有兴致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你的意思是,想跟着我?”
“当然了当然了!”赛飞儿咽了咽口水,想也没想就猛点头。她甚至往前又凑了半步,仰起脸,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仰望着周牧,
“老大您英明神武,气度不凡,还这么强,跟着您,肯定比跟着那个连情绪都没有的裁缝女更适合咱!”
“咱以后就跟您混了,您让咱往东咱绝不往西,您让咱抓老鼠咱绝不抓鱼!”
“是吗……”周牧拖长了声调,不置可否。
“非常是!”赛飞儿用力点头,猫耳朵都跟着上下扇动了两下。
“行,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你吧。”
周牧微微一笑,在赛飞儿还没来得及把胸口那口气松出来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下一句,
“那把衣服脱了,就在这里侍寝吧。”
赛飞儿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从周牧的表情中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那张脸认真得不容置疑。
“老、老大,”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您肯定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吧?”
“我这种小贼猫,毛手毛脚的,又不懂规矩又不会伺候人,怎么配爬上老大的床呢?”
“再说了,您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品味的大人物,我这、这……我这种野路子出身的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不。”周牧抱着双臂,摇了摇头,语气坚决而不容商量,
“我就喜欢你这种野性的小贼猫。家猫太乖了,没意思。野猫才有味道。”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赛飞儿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个静止的少女:
“那位是你的同族?看上去应该是吧,长得挺像的。也一并脱了吧,我不介意一次玩两个。”
我倒要看看你的胆子能有多大。
面对一个不可力敌的存在,你也敢明目张胆地算计?
用那种三岁小孩都能看穿的演技说“咱想跟您混”,嘴上喊着老大,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把我往阴沟里带。
胆子倒是不小。
赛飞儿沉默了。
她的尾巴不再摇了,猫耳朵也不再灵活地转动,而是安静地垂向两侧。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后还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帕朵,又瞟了一眼领域外那个定格在静止画面中的阿格莱雅,然后收回来,落在周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完了。
这次是真碰到硬茬了,比裁缝女还硬的那种。
裁缝女再强,至少自己熟悉她的行为模式,知道她所有的决策都会以对抗黑潮为最高准则。
但眼前这个人,她完全看不透。
唯一能确定的是,从他刚才让同伴用沉睡而非杀戮的方式解决那些士兵来看,这个人对奥赫玛的百姓、对她们三人,确实没有恶意。
他似乎只是想要权力,想要这座城市的控制权。
但他的底线在哪里,他的耐心有多少,他会不会真的让自己侍寝,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
既然骗不了,逃不掉,打不过,至少,至少还能卖了自己。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把涌上喉咙的恐惧和委屈一股脑儿地咽回肚子里,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老大。咱可以把自己给你。你想怎么处置都行,咱没二话。”
她抬起头,直视周牧的眼睛,那双猫眼里不再是水汪汪的可怜,
“但您能不能……放过裁缝女和帕朵?她们一个是连人性都快没了的工作狂,一个是连心眼都没有的小傻子。您要奥赫玛,她们拦不住您。您要我,我不跑。但她们,她们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
好家伙!
周牧看着这只方才还在满嘴跑火车的小贼猫,此刻却愿意把自己的自由和尊严摆上桌面,只为给同伴换一条生路,心里不由得对赛飞儿刮目相看了几分。
他原本只是想敲打敲打这只胆大包天的小猫,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被她的花言巧语牵着鼻子走,却没想到这一敲,敲出来的不是求饶和眼泪,而是一份担当。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注意力转向了赛飞儿身后的那个少女。
他伸手探出,精准地捏住了帕朵的后脖颈。
猫耳,猫尾,那张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娃娃脸,那双圆滚滚的、在这个距离上能看清微微反光的猫瞳。
周牧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心中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这面相,这气质,这被捏住后颈就本能地缩手缩脚的反应,和他在原著中看到过的那个爱贪小便宜、总想摸鱼偷懒、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猫猫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居然真是帕朵·菲莉丝……”
“先是暗星,又是你,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太玄幻了?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以后是不是还能碰到Kiana和Elysia?”
赛飞儿不知道周牧说的是谁,Kiana是谁,Elysia又是谁,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对应信息。
但当她听到对方一口叫破帕朵的全名,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试探着问道:
“您认识帕朵?”
“确实认识。”周牧没有隐瞒,将帕朵轻轻放回地面上,顺口解释了一句,
“游戏里玩过。”
“玩……玩过?!”
赛飞儿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惊喜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惊恐所取代。
游戏里玩过?
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玩过帕朵?
帕朵是她的姐妹,是和她一个窝里长大的小猫,她被人……被眼前这个人……
这怎么行!绝对不行!必须要问清楚!
赛飞儿张了张嘴,正要追问,还没等她开口,领域中便忽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帕朵的静止状态被解除了。
她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先眨了眨眼,然后晃了晃脑袋,然后,她的视线聚焦在了周牧的脸上。
下一秒,她的眼眶就红了。
她的猫耳朵垂成了飞机耳,猫尾巴却在身后疯狂地摇来摇去,整个人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周牧的大腿。
“老大!!!”
这一声“老大”,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荡气回肠。
和方才赛飞儿那声又甜又假的“老大”完全是两个物种的声音。
“呜呜呜呜!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帕朵把自己的脸埋在周牧的裤腿上,眼泪鼻涕毫不客气地往上蹭。
“你不知道我在翁法罗斯吃了多少苦啊!这里的饭不好吃,床不好睡,连鱼干都没有人晒!”
“还有那个遐蝶——那个遐蝶简直不是人!她仗着自己是■■集团的■■,对我是肆无忌惮的压榨!”
“本喵可是您■■的■■,她凭什么敢对我一个■■动手!老大,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帕朵说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说到伤心处还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片。
然而在周牧的耳朵里,情况却完全不同。
他能听懂每一个字的音节。他知道她在说翁法罗斯通用语,知道她在说一段被欺负的经历,知道她很委屈很需要安慰。
但每当帕朵说到关键的地方,比如遐蝶“仗着自己是”什么,比如她自己是“您”的什么,那些词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音频轨道上抠掉了,替换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白噪音。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迅速做着分析。
他自己的裁定模式确认过他的身份,三柱原神·犹格·索托斯,混沌之子,无尽叙事之上的主宰者。
而帕朵口中被屏蔽的那些词,指向的是比他更高层级的身份信息,是他目前还无法触及的真实。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不过这些疑问都可以先放一放。
当务之急,是借着帕朵这条突然出现的线索,摸清自己在这个梦境中的身份定位。
一旁的赛飞儿已经完全看呆了。
帕朵认识这个男人,不仅认识,还叫他老大,还抱着他的大腿哭,还控诉什么遐蝶欺负她,这信息量太大了,她的猫脑回路一时半会儿根本处理不过来。
“小猫,”她拉了拉帕朵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你认识祂?祂到底是谁?”
“当然认识啊!”帕朵擦了擦眼泪,理所当然地说道,
“祂可是咱老大!诸天万界最强的存在,没有之一!你刚才是不是想跑?别傻了,在老大面前,跑有什么用?祂要是想抓你,你跑到哪个世界里都没用。”
她转过身,用一种推销员般的热情向赛飞儿推销道:
“大猫,我跟你说,老大人超级好的!以后跟了咱老大,咱俩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出门有人撑腰,回家有人发工资,再也不用担心什么狗屁黑潮了!什么黑潮白潮的,在老大面前都是小水花!”
赛飞儿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认识帕朵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只小猫虽然平时看着憨憨的、爱偷懒、爱贪小便宜,但在正经事上从不说谎。
她说对方是好人,那对方就一定是好人。
她说对方值得信赖,那就绝对可以信赖。
看来今天这场危机,是能善了了。
而周牧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急着插嘴。
从帕朵那段激情澎湃的推销词中,他提取出了几个关键信息:其一,帕朵对他的称呼是“老大”,说明关系是上下级而非平辈。
其二,帕朵对他的评价是“诸天万界最强”,说明自己在这个梦境中被赋予的身份设定远超翁法罗斯本土的战力天花板。
其三,帕朵认为只要跟着他就不用担心黑潮,说明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
综合来看,这个梦境给他安排的身份,大概率是一个来自更高层叙事、拥有强大势力和追随者的“领袖”。
他顺着帕朵的话,不着痕迹地问道:
“怎么,菲莉丝?不想待在翁法罗斯了?”
“那倒没有~”帕朵连忙摆手,嘿嘿笑着,
“这里有大猫陪着咱,还有阿雅给咱做衣服,阿雅做的衣服可好看了,穿在身上又轻又软还不沾灰,咱喜欢这个地方!就是遐蝶姐姐总是欺负我,老大你帮我教训教训她就好了!最好让她生二十个小孩,忙死她,看她还怎么板着脸凶我!”
周牧:“……”
行吧。
这个梦境给自己安排的身份,看来是真了不得。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他来奥赫玛是有正事的。
“此事不急,回头再说。”周牧帮她把被眼泪沾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语气温和了几分,
“先说说奥赫玛的事吧。菲莉丝,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平民过得并不好,对吧?”
“唔……”帕朵歪着头回忆了一下。她在翁法罗斯待的日子不短,去过的地方也不少。阿雅管辖的奥赫玛已经算是天堂了,至少百姓吃得饱,有地方住,不会被黑潮怪物当点心。
但即便是奥赫玛,也只是“饿不死”的水平。
再往外看,那些帝国边缘的村落和小城邦,日子就更难过了。
她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确实挺惨的。哪怕咱和大猫一直在帮忙,也最多是让大家饿不死。再多的,咱俩这点本事也做不到了。”
“那如果我说,昔涟已尽得我真传,让她来做女帝,你愿意吗?”
“老大的真传?”帕朵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那当然愿意啊!有老大的本事,肯定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老大你是不知道,你教出来的徒弟,绝对靠谱!咱举双手双脚赞成!”
周牧微微点头,心中有数。
从帕朵的反应来看,自己被梦境赋予的身份设定中,显然包含了“擅长治理”或“智者型领袖”的标签。
帕朵对他能力的信任几乎是盲目的、条件反射式的,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
在这个梦境的设定里,他的身份是一个曾经在多个叙事中留下过成功治理案例的“老手”。
站在一旁的赛飞儿安静地听完了这番对话。
她看了看仍在激动的帕朵,又看了看一脸从容的周牧,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
“这个……老大啊。您的想法,仅仅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你觉得呢?”周牧反问道,“像我这样的强者,对权力或财富,会感兴趣吗?”
赛飞儿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笑意一层一层地叠加上来,从紧张变成释然,从释然变成纯粹的欢喜。
这是真真真大好人啊!
她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她不怕强大的对手,不怕打不过的敌人,不怕被威胁要侍寝,她最怕的是,来了一个比凯妮斯更难对付的野心家,一个真正想要压榨奥赫玛、奴役百姓、为所欲为的暴君。
而眼前这个人,对权力没兴趣,对财富没兴趣,对美色似乎也没那么有兴趣,他唯一在乎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完美靠山。
她心中的戒备放下了一大半,笑嘻嘻地凑上前去,猫耳朵重新恢复了灵活的转动,尾巴也在身后轻松地甩来甩去:
“那老大,您准备怎么处置裁缝女啊?她肯定不会同意把奥赫玛的权力交给别人的。”
“她守着这座城守了几百年,说好听点叫执着,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您要是用强硬手段逼她,以她现在那点残余的人性状态,搞不好会想不开。”
她顿了顿,猫眼里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
“裁缝女因为那条旧式魔药途径的副作用,人性已经淡薄得跟纸糊似的了。现在勉强还能讲点道理,是因为还有还有咱给她当锚点拴着。”
“可如果老大您强硬地处置她,把她逼急了,她说不定真的会跟您同归于尽的。”
“一个序列0强者的临死反扑,就算您是老大,也未必吃得消吧?”
周牧听完这番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只小贼猫,拐弯抹角说了一大堆,句句都是在为阿格莱雅求情,却又每一句都包装成在为他出谋划策的样子。
这份心思,倒是比帕朵那只直肠子的傻猫要细得多。
“放心吧。”周牧的声音温和,
“昔涟不会伤害阿格莱雅。我也不会。早在来奥赫玛之前,我们就已经准备好了为阿格莱雅恢复人性的方法。”
“什么?”赛飞儿整个人猛地一震,她甚至顾不得害怕和矜持了,伸手一把抓住了周牧的衣袖。
“你们真能恢复她的人性?没有骗我?不是在哄我开心?”
“你们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吗?她的人性是被旧式魔药体系从灵魂层面一点点磨掉的!树庭贤人都说过没办法!你们真的有办法?”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眼睛里已经开始积蓄水光。
几百年来,她眼睁睁地看着阿格莱雅一天比一天更冷淡,一天比一天更像一台只会计算利弊的机器,却什么也做不了。如今忽然有人说能治,这比今夜之前她见过的任何奇迹都更让她不敢相信。
“只要你真能做到,咱什么都愿意做!”
“哪怕你说让咱侍寝都行!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咱说话算话!你让咱干什么咱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
周牧看着眼前这只方才还满嘴跑火车的小贼猫,此刻却愿意为了阿格莱雅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押上桌面,笑容里多了一丝温和。
“放心吧,我不会要求你们什么。”
“昔涟陛下也不需要你们用这种方式回报。”
“阿格莱雅是人才,陛下自然会救她,也会为她恢复人性。”
“这不是交易,这是帝国的诚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微严肃了几分:
“不过,在为她恢复人性的过程中,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在正式治疗之前,我们需要先刺激一下她的情绪,让她能在恢复前就提前感受到一部分人性的波动。”
“什么意思?”一听到阿格莱雅有希望恢复到从前那个喜怒哀乐俱全的贵族大小姐模样,赛飞儿整个人都精神了。
“嗯……”周牧沉吟片刻,在脑海中整理好了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简单来说,阿格莱雅现在的人性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体内那条旧式魔药途径的残余意志还在持续不断地侵蚀她的情感,就像一个一直在漏水的水桶,她不是没有水,而是水一边注入一边漏掉,永远存不住。”
“所以第一步,我需要剔除她魔药中的那条残余意志。对我来说这不难,但这一步只能止住人性的流失,相当于把漏水的洞堵上。”
“至于已经被漏掉的人性,不会凭空再生出来。”
“要想让她真正恢复到正常人的情感水平,还需要不断地给她提供来自人性的刺激,情绪的冲击、情感的共鸣、在乎的人给予的反馈。”
“一个已经冷了很久的人,需要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去点燃她的内心,直到她重新学会自己燃烧。”
他顿了一下,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塞法利娅,你会演戏吗?”
“演戏?”赛飞儿眨了眨眼。
“比如——为了阻止阿格莱雅被伤害,你只能委屈自己,委曲求全。然后被我踩在脚下,惨遭玩弄,遍体鳞伤,最后凄惨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赛飞儿愣了一瞬。
然后,她的嘴角开始抽搐,眼里开始放光,连猫耳朵都开始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那是一种缺德的鬼点子在脑海里飞速成型时才会出现的兴奋:
“好啊!这样一来,裁缝女的人性还不得蹭蹭往上涨啊!咱怎么就没想到这么好的办法呢~”
…………
(下一章预告:阿雅无惨)
(Ciallo~(∠??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