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门帘晃了两晃,外头的光线涌进来又收回去。

杜甫坐在原处把那碗淡茶喝完,站起来继续赶路。

他到了灵武的时候是冬天了。

灵武城不大,但挤满了人。

从各处赶来的官员、将领、士人、流民,把城里塞得满满的。

杜甫在城门口排了半天的队,登记了姓名籍贯,领了一张临时凭证,被分配在城西一间大通铺里住着。

通铺住了二十几个人,晚上鼾声此起彼伏,他裹着那件破了袖口的灰袍子缩在墙角,摸着怀里的诗稿,一宿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他去递了请见皇帝的帖子。

等了五天没回音。

又递了一封,又等了三天。

第七天的时候有人来找他,说皇帝要见他。

肃宗李亨比他想的老。

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脸上浮肿,眼袋垂着,嘴唇发白,坐在案后批折子的时候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杜甫跪下去磕了头,起来的时候膝盖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李亨抬头看了看他:

“你叫杜甫?”

“是。”

“你在长安当过右卫率府胄曹参军?”

“是。”

李亨把一本折子往前推了一下:

“房琯说你办事用心。”

“朕现在缺人手,你在中书省先挂个名,做些文书起草的事。”

“等局势稳了再定。”

杜甫领了差事退出来。

走出衙门的时候天上飘了小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门口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雪水,把领口拢了拢,往住处的方向走了。

他在灵武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他写公文、拟诏书、整理各地奏报。

每天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回通铺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

他写的那些公文大多是着令某某调兵多少,某州粮草已到限三日押送,之类的话,

写得多了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

但他在灵武也写诗。

写得很慢,比在长安的时候更慢。

有时候一个句子想三天,写出来觉得不对又划掉,再想。

有一回他写了两句: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写完念了一遍自己愣住了。

窗外面雪停了,月光照在院子里,雪地白晃晃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站了很久。

他把这两句写进了一首新的诗里。

写完了搁笔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把诗稿贴在胸口暖了一会儿,放进木匣子里。

那段时间他遇见了很多人。

有一个叫岑参的年轻人,比他小十岁,说话快得像往外倒豆子,走哪儿都带着一把琵琶。

有一天晚上岑参抱着琵琶在院子里弹了一首塞上曲,弹完杜甫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岑参问他:

“杜兄,我弹得怎么样?”

杜甫想了想:

“你弹的是你在路上看见的东西。”

岑参愣了一下:

“那不然呢?”

杜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以后试着弹弹你没看见的东西。”

岑参没听懂,抱着琵琶回了屋。

杜甫站在院子里,月光明晃晃的,铺了一院子,像谁在地上泼了一桶凉水。

乾元元年春天,杜甫给肃宗上了一道奏折。

折子里写了他对当前军务、人事、粮草调度的几条建议。

写得不长,三千多字,但每一条都指了具体的人和事。

他写的时候心里清楚,这条折子递上去会惹麻烦。

但他还是写了。

折子递上去第三天,他被叫进了御书房。

肃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他那道折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旁边站着几个官员,紫袍金带,面色各异。

“杜甫,”

肃宗开口,声音不大,

“你的折子朕看了。你说宰相用人不当,说前线将帅调度失宜,”

“还说了吏部的人事安排不合理,你一个中书省抄文书的,这些事你懂吗?”

杜甫跪在地上,腰挺得直直的:

“臣在长安待过十年,臣看过、听过、想过。”

“想过?”

旁边一个紫袍官员冷笑了一声,

“杜大人,你知道朝廷现在什么处境?”

“四面楚歌,粮草吃紧,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杜甫抬起头看了那个官员一眼。

那人他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件紫袍上的绣纹,是宰相的品级。

“臣知道朝廷处境艰难。正因艰难,才更要用对人。”

“一个错的人坐在错的位置上,损失的比一个县的赋税还多。”

紫袍官员的脸色变了。

肃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杜甫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说:

“你先退下,折子朕再看一遍。”

杜甫退出御书房。

走在廊上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出了衙门转过墙角之后他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

两只手掌撑在冰凉的砖面上缓了一下气,才继续走。

半个月后他被贬了。

贬到华州去当司功参军,管地方杂务。

从京官到地方官,降了三级。

离开灵武那天岑参来送他。站在城门口,岑参抱着琵琶,难得话不多,只说了一句:

“杜兄,你那个折子我看过。”他顿了顿,

“写得好。”

杜甫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但真的。

“你弹好你的琵琶,我写我的诗,各干各的。”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岑参拨弦的声音,铮的一声,干净利落,像什么话说完之后落下去的那个句号。

他没回头。

华州比灵武暖和些,但也没暖和到哪去。

杜甫到任那天是二月初,地上还冻着,一脚踩下去硬邦邦的。

县衙给他安排的住处是一间朝北的小屋,墙皮剥落得厉害,用手一碰簌簌往下掉白灰。

他拿水把墙糊了一遍,晾干了才算能住人。

司功参军管的事情杂。

县学、祭祀、地方志书、节庆礼仪,什么都沾一点。

大部分时候他坐在衙门里抄名册、看公文,偶尔下乡巡视。

华州辖下几个县,石壕、新安、潼关,他都去过。

他去新安那次看见了一队新兵。

春天了,官道两边的柳树刚抽芽,嫩黄嫩黄的。

一队新兵从东边过来,沿着官道往西走。

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小的看着十四五。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军服,有的鞋都露了脚趾头,排成一列歪歪扭扭地走着,像一群被风吹歪了的秧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