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忠言,如醍醐灌顶,扫去了李承乾心底大半怨怼。
怔怔不语良久,心底纷乱思绪,也逐渐开朗。
是啊,他本就是名正言顺,且根基愈发稳固的当朝储君,未来执掌天下的君主!
又何须屈尊降贵,耗费钱财,去讨好朝臣?
应是他们耗费钱财,来讨好自己才对!
至于李斯文那货,看似手段过激,坑得他里外不是人,但也确实将他从人情危局里拽了出来!
舍弃些许浮躁人脉口碑,换来的却是父皇信任,朝野清名。
这笔买卖,看似大亏,实则血赚!
想通这点,李承乾哪还有什么愤懑,满脑满心,都只剩些惭愧。
二郎一番苦心,自己竟还一味的埋怨二郎,当真不识好人心。
只是...心里依旧残留些许不舍。
两年来省吃俭用,一点一滴攒下的私产,全都用来周转人脉。
数年心血白费,难免有些意难平。
李承乾斟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钱财散尽可以再挣,人脉崩塌可以挽回。
可若帝心尽失,储位倾覆,那才是一败涂地!
...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蔡国公府。
残阳如血,暮色沉沉。
赤红霞光铺洒在青灰瓦檐上,将偌大府邸映照得几分寂寥。
昔日赫赫有名的蔡国公府,自杜成公逝去,门庭便日渐冷落。
家主杜构,又因周至韦家一案,惨遭牵连,流放两千里。
所幸李二陛下顾念往日旧情,特意开恩准以金赎罪,免去流放苦役。
而今,杜荷已经流放期满,授慈州刺史文散官,虽得以保全性命,却也远离了朝堂。
故此,偌大一蔡国公府,便只剩下杜荷一人苦守。
府中庭院寥落,少了往日宾客络绎的盛景,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瑟。
待暮色渐浓,风尘仆仆的杜荷,才牵着马匹,脚步沉重的走入自家大门。
一身布衣,脸带倦容,说不出的疲倦。
只因这些时日,受托李承乾,整日扑在白杨南寨,有关养猪场的农事生计上。
每天天不亮便要策马出城,打理产业,直至暮色四合,才能匆匆返程。
可谓是劳苦功高。
至今,长安坊间几乎随处可见的猪肉佳肴,大半都出自白杨南寨。
若追溯根源,大半缘由还要归结过,数年前风靡全长安两道菜品——承乾肉,承乾肘子。
当年为破除对猪肉的偏见,李斯文宴请诸多武勋子弟。
结果等众人吃下肚,这才告知菜品名讳,坑得大伙一人一个大不敬之罪。
为自保,诸多武勋子弟只能含泪,上演一出‘父辞子啸’,将‘承乾肉’、‘承乾肘子’送进了各自阿耶嘴里。
虽说事后,所有涉事子弟全被赏了一顿毒打。
但也正因这场风波,成功打破了上层勋贵,嫌恶猪肉脏臭的偏见。
于是物美价廉,滋味醇厚的猪肉,便迅速在上层权贵圈层里流传开。
上行下效,继而风靡坊间市井,成了大唐百姓摆上餐桌的主流肉食。
不说每天能都吃上肉,但隔三差五的沾沾荤腥,没有丁点问题。
当初定下的‘薄利多销,普惠万民’的经营方针,时至今日,依旧通行。
故此,虽说养猪场生意火爆,长安内外供不应求,却也终究利薄价低。
每月结余出来,只能堪堪维持收支平衡,没有太多盈利。
杜荷每天起早贪黑,到头来,也难从其中捞取多少私利。
可依旧是干劲十足,乐此不疲。
何故?
只因这两年来,坊间对太子李承乾的风评,已然逆转,堪称天翻地覆。
‘承乾肉’前,流言蜚语层出不穷。
世人多非议太子笃疾,且性情绵软,难堪大任;
可等‘承乾肉’一出,人人感念太子仁厚,普惠民生。
才让他们这些市井小民,也能沾沾荤腥,让肉食不再是达官显贵的专属。
亲眼见证自家殿下声望日盛,杜荷只有满心欣慰。
所以哪怕终日劳碌,无利可图,也始终甘之如饴。
他所求,从不是一场富贵荣华。
而是盼着太子储位稳固,将来君临天下,好博得一从龙之功。
今日暮色偏沉,杜荷返程也比往日稍晚,且浑身筋骨酸痛,疲惫不堪。
才刚踏入府门,管家便匆匆迎上前来,神色焦灼,低声禀报道:
“二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太子洗马高大人、太子舍人温大人、右卫薛将军,三位联袂到访,已在前堂等候许久!”
“哦?”
杜荷脚步一顿,脸上诧异,心头更升起几分凝重。
高履行、温挺、薛万彻!
这仨人可都是东宫近臣,身份特殊,且分量极重。
高履行,出身渤海高氏。
当朝宰辅高士廉嫡长,也就是皇后,齐国公长孙无忌表弟,可谓门楣显赫。
现任太子洗马,临时兼领东宫詹事。
自李承乾移居汤峪以来,东宫大小政务,全由高履行一人打理。
算是当下东宫权势最重一人,且深得皇室信赖。
薛万彻,两位右卫将军之一,是东宫为数不多的武力支柱,手握宿卫,执掌宫禁防务。
温挺,中书令温彦博次子,现任太子舍人,掌东宫表启文书,太子极为倚重。
一文一武一内务,三位重臣联袂而来,光是这般阵仗,就绝不像是来串门的。
想来...是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
杜荷一心打理养猪场事宜,属于是两耳不闻城内事。
自然不曾知晓,今日轰动整座长安城的消息——江南缴获钱货不菲,太子尽献之。
少了一段重要情报,杜荷只得暗自揣测三人来意,却怎么斟酌也想不明白。
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沉声吩咐一声:
“速去前院传令,清空周边所有仆从,且严守院门,杜绝闲杂人等!”
“是!”
管家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退下安排值守事宜。
杜荷掸了掸身上尘土,收好满脸疲惫,快步朝着前堂客厅走去。
未入堂门,一连串的摔打声便争先入耳,且携来一道粗犷怒骂声。
杜荷心头一紧,快步迈入厅堂,心头骤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