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琳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随后说道。
“挺有意思的，等会到了村里我想和你聊聊这个。”
苏沉“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车拐过一个急弯，窗外的山从左边甩到右边。
苏沉的目光沿着山脊往下划，忽然就看见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他的后背从座椅靠背上离开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手指不由自主地摸进裤兜里，捏了一下那个小本子。
封面上那道被他捏出来的折痕还在，摸上去有点毛。
苏沉的喉结滚了一下。
远处山坳里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大巴到村口的时候，刹车响了一声，车身往前蹿了一下。
苏沉把着前面的座椅扶手站起来，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此时的老槐树底下，正站着一个男人。
苏沉仔细看了一眼。
这个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正是父亲苏建军。
这件衣服苏沉只在过年的时候见他穿过。
他再次打量一下父亲。
发现他的头发抹了水，往后梳着。
额头上都反着光，一脸的堆笑。
苏沉使劲憋着笑，才慢悠悠地拎着书包下了车。
他的鞋底踩在村口的泥路上，很是实在。
韩冬则是跟在苏沉后面，打了个哈欠说道。
“苏沉，这就是你爸？”
苏沉顿时点点头。
然后就往苏建军那边走了两步。
走近了苏沉才注意到，苏建军的左手食指一直在搓右手的手背。
也不知道他搓了多久，搓得手背那块皮都泛了红。
苏沉一看这动作，脚步都慢了半拍。
他张了下嘴，叫了一声。
“爸。”
苏建军“哎”了一声，嘴角顿时往上扯了扯。
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他的眼珠子从苏沉身上扫到后面那三个，拎着设备箱的人身上。
才开口道。
“来了啊。”
苏沉顿时走到他跟前，低声说道。
“爸，你穿这衣服干嘛？”
苏建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扯了扯衣角说道。
“你妈说省电视台的人来了得穿正式点，怎么样，帅气吧！”
苏沉的嘴角歪了一下，憋着笑说道：“爸，你穿平时的就行，你做腊肉穿中山装像什么样。”
苏建军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他的脸拧了一下说道，“那我回去换？”
苏沉淡淡地说道：“去换吧。”
苏建军转身就要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沉啊，他们那个摄像机——对着我拍的时候我看哪？”
苏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肉就行，别看镜头。”
苏建军嘟囔了一声，搓着手往家走了。
韩冬拎着设备箱走过来，看着苏建军的背影笑了一声。
“你爸挺有意思的。”
苏沉没接话，弯腰帮摄像师搬了一个箱子。
四个人沿着村道往苏沉家的院子走。
路边有几家的门开着，几个老太太探着脑袋往外看，嘴里嘀嘀咕咕的。
苏沉走在最前面，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他掏出来瞄了一眼。
沈若溪发的。
“到了吗？”
苏沉单手打了两个字——“到了。”
——
几分钟后，一行人就来到了苏家的院子。
苏沉家的院子不大，三台摄像机一架，院子内瞬间就挤了。
摄像师把机位从三个角度对准灶台。
柔光灯竖在砧板左边，灯管打出来的光很是耀眼。
此时。
苏建军已经换了身旧棉袄回来。
他的右手攥着菜刀，站在砧板前面，表情比刚才都僵。
韩冬蹲在机位旁边，伸手拍了拍苏建军的胳膊。
“苏师傅，你要放松，你就当我们不在，该怎么干怎么干。”
苏建军扯了下嘴角，点了点头。
可他一抬手，刀背就磕在砧板的边沿上。
发出“嗒嗒”的两声，很是清脆。
此时，苏建军的手腕在抖，他是真紧张。
韩冬见此情景，他立刻回头看了苏沉一眼。
此时，苏沉正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到寒冬的眼神之后，立刻秒懂。
然后他就冲着父亲苏建军走过去了。
他没有站在摄像机后面指挥，而是走到砧板旁边，和苏建军并排站着。
苏建军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苏沉没搭理他的眼神。
而是伸手从灶台边拿起那块九块八的廉价腊肉，往砧板上一拍。
“啪”的一声。
苏建军的眼珠子瞪了一下。
苏沉低声说了一句。
“爸，你跟他们说说，这块肉哪里不对。”
苏建军愣了半秒。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往那块廉价腊肉上伸过去，食指和拇指掐住肉皮，使劲捏了一下。
肉皮在指腹底下软塌塌地陷了进去。
苏建军的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了。
那个动作一出来，他的手就不抖了。
“你看这个颜色，一看就不对。”
苏建军的嗓门往上拔了半截，食指戳着那块腊肉的横切面。
“你看这个肥肉的层次，正经腌出来的腊肉，肥瘦之间有一道线，是盐一层一层渗进去的。”
他翻过来，又掐了一下背面的肉皮。
“你再摸，这个皮软不拉几的，正经烟熏出来的皮是紧的，用手指头弹一下，能弹回来。”
苏建军说着用指头在肉皮上弹了一下。
“你听，闷的，没声。”
他转身从灶台下面拎出一块自家做的腊肉，往砧板上一搁。
手指头又弹了一下。
“你再听这个。”
“嘣”的一声，脆的。
苏建军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僵劲，眉毛往上挑着，嘴皮子一张一合地说个不停。
张琳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上苏建军的脸。
她看到苏建军的表情从僵硬变成较真的那个瞬间，伸手拍了一下摄像师的肩膀。
她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别停，一直拍。”
摄像师点了下头，手指头在镜头上微调了一下焦距。
苏建军已经把菜刀抄起来了。
“你再看这个切面。”
他一刀下去，腊肉从中间劈开，油脂在刀口两侧微微渗出来。
“看到了吗？这个油是慢慢出来的，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
苏建军把两半腊肉往砧板上一摊，嗓门越来越大。
“一下子冒油的那是注了水的，慢慢往外渗的才是真正腌透了的。”
他的菜刀在砧板上拍了一下。
“啪！”
苏建军扭过头看着镜头旁边的韩冬。
“你们城里人买腊肉，就记住这两样——一摸皮，二看油，这两样过了关，错不了。”
韩冬蹲在机位旁边，嘴角往上翘了一截。
苏沉站在砧板的另一侧，手还插在裤兜里，拇指在小本子的封面上蹭了一下。
他看着苏建军那张较真的脸，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苏沉悄悄退后了两步。
他退到了摄像机的视线之外，靠在院墙上。
苏建军没注意到他退了。
他的嘴巴已经停不下来了，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指东指西。
“你们再看这个纹路——”
苏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和沈若溪的对话框。
他拍了一张苏建军正对着镜头说话的照片，发了过去。
沈若溪大概过了十几秒回了一条。
“你爸的手不抖了？”
苏沉的拇指落在键盘上，敲了四个字。
“他忘了抖。”
苏沉刚把手机揣回裤兜，张琳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朝他招了下手。
苏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张琳把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苏沉，你爸刚才那段我们想单独剪一条短片，三分钟左右，你觉得怎么样？”
苏沉看了一眼她本子上画的分镜草图，点了下头。
“行。”
张琳又翻了一页，“还有，下午拍老陈那段之前，我想先和你单独聊二十分钟。”
苏沉“嗯”了一声，“聊什么？”
张琳的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聊聊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苏沉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苏沉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沈若溪。
是顾念发来的。
“苏沉，丰源那边刚给平台提交了一份补充举报材料，说你的产品涉嫌使用未经认证的加工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