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盯着顾念的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三秒。
他没有马上回,先把手机揣回裤兜。
院子里苏建军还在砧板前面比划着,嘴巴没停过。
韩冬蹲在机位旁边朝苏沉招了下手,压低声音说道。
“苏沉,你爸这段差不多了,下午咱们转场到老陈那边,你先带路。”
苏沉“嗯”了一声,走到苏建军旁边。
“爸,先歇会,下午去老陈那边拍。”
苏建军一刀切下去的动作僵在半空,回头看了苏沉一眼。
“拍完了?我还没说完呢。”
苏沉伸手把菜刀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在砧板上。
“够了爸,你再说下去人家胶卷都不够用了。”
“人家那是数码的,不用胶卷。”苏建军嘟囔了一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韩冬笑出了声。
摄像师把机器从三脚架上卸下来,扛在肩上往院门口走。
张琳合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跟在后面。
苏沉走在最前面,领着人沿村道往老陈的作坊走。
路不长,拐两个弯就到了。
老陈的作坊是一间砖瓦棚子,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刻着“陈记腊味”四个字,笔画都磨得快没了。
苏沉推开棚门的时候,一股烟熏味冲着所有人的鼻孔就灌进来了。
棚子里头的腊肉一排一排挂在木架子上,阳光从棚顶的瓦缝里漏下来,打在肉皮上。
老陈蹲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搓着一截麻绳。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苏沉身后跟着一串人,手里的麻绳拧了一圈没松开。
“陈叔,韩编导他们来了。”苏沉走过去蹲在老陈面前。
老陈站起来,腿脚有点不利索,板凳在地上拖了一声。
他把麻绳往腰间的围裙带子上一别,冲韩冬点了点头。
“你们……坐哪?”
韩冬环顾了一圈棚子,指了指老陈刚才蹲着的那个位置。
“陈师傅,您就坐那,咱们就在这拍,哪也不用去。”
摄像师把机器架在老陈正对面,镜头离老陈不到一米。
老陈看了那个镜头一眼,又扭回头看苏沉。
苏沉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叔,你就跟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
老陈又坐回板凳上,手摸索着把麻绳从腰间抽出来,继续搓。
韩冬在旁边轻声开口了。
“陈师傅,听苏沉说您做腊肉做了三十八年?”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十八年。”
韩冬又问,“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老陈没有马上答。
他手里的麻绳搓了两圈,搓得咯吱响。
过了大概四五秒,他才开口。
“我这是跟我爹学的。”
他的声音慢得不行,每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
韩冬没催他,就那么耐心的等着。
只见老陈低着头继续拧着麻绳,过了好一会。
他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这个手艺是我十六岁那年跟着我爹学的,他一开始还不教我,是我硬是求着他学的。”
老陈的眼神透着悲伤,继续说着。
“我爹当时说干这行太苦了,让我去城里找个活干。”
这话一出。
刹那间。
棚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老陈麻绳搓的声音。
大家都在精心的听着老陈的故事。
苏沉靠在棚门的门框上,看着老陈的样子,一股心酸顿时涌上心头。
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片刻后。
老陈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道。
“后来他身体不行了,记得那年冬天,我正在灶房里烧火,他叫我过去。”
老陈的语速更慢了。
“他躺在床上,伸手拉着我的手。”
“他跟我说——”
“咱们做腊肉并不是在做生意,是做良心。”
“千万不要为了蝇头小利,而对不起老百姓。”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棚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了。
大家看着老陈都是一脸钦佩的表情。
现在的社会,一些商家为了赚钱可都是不择手段的。
像老陈这样的人简直是太少了。
只见老陈的手指头重新捏住麻绳,使劲拧了一圈。
“我爹说完这句话,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老陈的话音刚落。
苏沉的鼻根酸得不行,那股劲从鼻梁往上顶。
可他没进镜头,就那么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眼神死死盯着老陈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间作坊的那个晚上。
老陈就蹲在腌缸旁边,一声不吭地往肉上抹盐。
那个时候,苏沉就知道,老陈的人品了。
想到这。
苏沉的目光从老陈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的张琳。
此时,张琳的笔正停在采访本上,笔尖压着纸面,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她已经听的非常入迷了,没有在记录了。
还时不时地别过脸去,抹过眼角的泪水。
旁边的摄像师察觉到张琳的不对劲,回头瞄了她一眼。
随后,不动声色的在镜头上微调了一下。
韩冬蹲在老陈面前,嘴唇抿着,半天没有开口问下一个问题。
棚子里头的腊肉一排一排挂着,烟熏味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老陈又开始搓麻绳了,搓了两圈,抬起头看着苏沉。
“沉啊,你当时让我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我也是怕的。”
苏沉从门框上直起身子,“陈叔——”
“可我一想到我爹那句话,我就不怕了。”老陈打断他,手里的麻绳拧得嘎吱响。
“他做了一辈子腊肉,走的时候就留了这么一句话,我要是不让人知道,他白说了。”
苏沉站在那,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韩冬轻声说了句,“陈师傅,谢谢您。”
老陈摆了摆手,又低头搓他的麻绳去了。
——
摄像师开始收设备的时候,苏沉从棚门口退出来。
他蹲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边,拧开阀门,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
冰的,扎得他整张脸一激灵。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苏沉用袖口擦了一把手,把手机掏出来。
沈若溪发来一张照片。
苏沉拇指点开。
A4纸上,铅笔画着一个人的背影。
蓝色中山装的褶皱一笔一笔勾出来,头发往后梳着,双手背在身后。
脚底下画了几片落叶,旁边是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苏沉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在屏幕上放大了局部。
苏建军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食指正搓着右手手背。
这个细节被沈若溪画了出来。
苏沉的拇指在那个位置停住了,盯了五秒。
他的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口水。
画的底部写着一行字。
“他穿了过年才穿的衣服,只为了让你不丢人。”
苏沉看到这一行字,心酸的不行。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几秒。
敲了几个字,删了。
又敲了几个字,还是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
“若溪,你怎么知道他穿了中山装?”
苏沉盯着对话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
“包有钱发了朋友圈。”
沈若溪几乎秒回。
苏沉一看,他的眼珠子“唰”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正看见包有钱弓着腰帮摄像师搬设备箱。
苏沉看着他暗骂了一句,“这个死胖子。”
不过,骂归骂,他还是看着包有钱,嘴角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很高兴,有包有钱这个好兄弟陪着他。
随后,苏沉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
画面上,苏建军的背影直立在老槐树底下。
那件中山装的领口被沈若溪画得板板正正。
竟然连一个褶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