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把手套套上去,手指头在里面动了动。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正好。”
雪片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化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白的。
苏沉用手套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雪水。
“若溪,过年的时候我可能回不了城,村里有一堆事。”
沈若溪“嗯”了一声。
苏沉又说道。
“那开学的时候——”
“开学的时候你请我吃热干面。”沈若溪抢着把话接了。
苏沉笑出来,“行,请你吃热干面。”
沈若溪抬起头,看了苏沉一眼,笑着说道。
“苏沉,新年快乐。”
苏沉点了下头,微笑地回应。
“沈若溪,新年快乐。”
就在苏沉刚说完,沈若溪就低着头,小跑着往女生宿舍楼走。
苏沉站在槐树下面,看着她的背影。
苏沉的嘴角歪了一下,把手套往手上紧了紧。
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
……
腊月二十六。
苏沉从临江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又换了老马的冷链车,一路颠到村口。
冷链车后面拉着满满一车厢的东西。
有成箱的苹果、橙子,整扇的猪肋排,还有两箱核桃露和一箱牛奶。
其他部分是水泥、两卷防水布,还有一块定制的不锈钢灶台面板。
苏沉跳下驾驶室的时候,脚刚好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差点摔倒。
此时,老马从车那头绕过来,搓着手说道。
“苏沉,这些东西你打算卸哪?”
苏沉一本正经说着:“这些东西直接卸到我家院子里就行。”
“好,那咱先上车。”
很快,老马的冷链车就来到了苏沉的家。
苏建军听到动静,连忙从屋里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冷链车倒进自家院子,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苏沉从车斗里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爸,过来搭把手。”
苏建军愣愣地走过来,看着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
“沉啊,你这……这一车都是啥?”
苏沉递给他一个苹果箱,“年货。”
苏建军接过箱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这也太多了吧?”
苏沉又搬下来一箱橙子,“爸你先搬,我还有东西要卸。”
苏建军张着嘴,一箱一箱地往屋里搬。
搬到第四箱的时候,他发现箱子底下压着的不是吃的。
是三袋水泥。
苏建军蹲在院子里,拍了拍水泥袋子。
“沉啊,这水泥干啥用的?”
苏沉把最后一卷防水布从车上拖下来,扛在肩上。
“给家里翻新厨房,回头我找人把灶台砌了,再把那面漏风的墙补上。”
苏建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时候,苏沉又从车厢最里面拽出来两个大纸箱。
纸箱上印着床垫的牌子。
苏建军看着那两个纸箱,声音变了调。
“你连床都买了?”
苏沉把纸箱竖在墙根底下。
“爸,你那个床板子连棉花都塌了,硌得你腰能好才怪,这个褥子我专门挑的加厚的。”
苏建军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棍子,嘴唇张了合,合了张。
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苏沉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棍子接下来。
“爸,你进屋坐着去,剩下的我来弄。”
苏建军的鼻子一酸,他赶紧把头扭到一边,嗓子眼里憋出来一句话。
“我儿子出息了。”
他说完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身往屋里走。
到了门槛那,一脚踩空了,身体晃了一下。
苏沉从后面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爸你慢点。”
苏建军甩了甩手臂,“行了行了,我又不是走不了路。”
嘴上这么说,脚底下还是踩稳了才往里走。
三天后。
厨房翻新完了。
苏沉找的是邻村的老瓦匠,两个人花了三天的时间,把灶台重新砌了,墙面补了两层防水灰,那块漏了三年风的裂缝堵得严严实实。
新的不锈钢灶台面板安上去的那天,邱月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着锃亮的灶台面,看着刷过白灰的墙壁,看着不再从裂缝里往里灌的冷风。
她的手捂在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沉拿着抹布擦灶台面,头也没抬。
“妈你别哭了,灶台都还没用过呢,你这一哭晦气。”
邱月从手背后面传出一个带哭腔的声音。
“谁哭了!我这是烟熏的!”
厨房里一根柴火都没点。
苏沉停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看着他妈。
邱月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完。
苏建军站在厨房外头,背靠着门框,也不进去,就那么听着。
苏沉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走到邱月面前。
“妈,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邱月一把抓住苏沉的手,攥得死紧。
她说不出话来,就是使劲儿攥。
苏沉感觉到母亲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到了晚上。
苏建军坐在新床的床沿上,两只手按着褥子,来回按了好几下。
他的表情像是按着一团云。
邱月站在旁边催他,“你倒是躺下试试啊。”
苏建军犹犹豫豫地躺下去,后背刚一挨着褥子,整个人顿时僵了。
过了三秒,他的身体从肩膀开始慢慢塌下去。
“噗——”他的鼻子里喷出一声气。
邱月凑过来问他,“怎么样?”
苏建军盯着天花板,嘴巴咧着。
“这辈子没躺过这么软的东西。”
苏沉站在门外听到这话,没进去。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和沈若溪的对话框,拍了一张院子里堆着的空纸箱照片发过去。
附了一行字。
“床安好了,我爸躺上去三秒就不想起来了。”
手机过了一分钟才震。
沈若溪回了一条语音。
苏沉贴着耳朵点开,音量调到最低。
“苏沉,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厉害的一个。”
苏沉的拇指摩挲着手机屏幕。
屋里传来苏建军的声音。
“老婆子,你也来试试,这褥子真软。”
邱月笑骂了一句,“你个老东西,跟个小孩似的。”
苏沉听着屋里的动静,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上方的天。
雪又开始下了。
除夕那天,苏沉天没亮就起了。
他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柴火的碎渣子蹦到鞋面上。
苏建军拄着那根棍子走出来,一看苏沉已经劈了小半堆了。
“你小子,也不叫我。”
苏沉又抡了一斧头,“爸你腰还没好利索呢,搁一边看着就行。”
苏建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走,就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儿子劈柴。
邱月从厨房那边探出半个身子,“老苏!你去村口把三婶和李大爷叫上,今晚都过来吃饭!”
苏建军一愣,“都叫过来?院子坐得下吗?”
苏沉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直起腰来。
“爸你别管了,桌子我借好了,八张桌子,昨天赵猛他爸从镇上拉回来的,够坐。”
苏建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转过身往村口走的时候,走了两步又回头。
“沉啊,那你把东边老王婶家也叫上,她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的。”
苏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了。
“爸你放心吧,全村五保户和独居的老人我昨天就挨家挨户通知了,一个都没落下。”
苏建军站在院门口,握着棍子的手捏了捏。
他没说话,可嘴角翘了一下,转身的步子比平时利索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