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的脚步没停。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苏沉掏出来瞄了一眼。
不是沈若溪。
是顾念发来的一条消息。
“苏沉，明天去丰源的事我听说了，你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苏沉盯着屏幕，拇指在边沿蹭了两下。
他回了两个字。
“不用。”
发完以后，苏沉又翻到沈若溪的对话框。
那个“已读”还挂在那。
苏沉把手机锁了，攥在手心里。
包有钱从后面追上来，泡面汤又洒了一截。
“沉哥，明天我送你去丰源。”
苏沉头也没回。
“你在门口等我就行，别进去。”
包有钱应了一声，“好。”
俩人一前一后走过操场，鞋底踩在霜冻的跑道上，嘎吱嘎吱地响。
宿舍楼的走廊灯还亮着一盏，在黑夜里像根火柴。
苏沉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
看台在夜色里只剩一个轮廓，铁架子被风吹得嗡嗡响。
苏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但苏沉没有着急看。
他回到宿舍以后，把书包往床上一扔，直接拐进了阳台。
栏杆上的铁管冰得扎手，苏沉两只手撑在上面，把手机立在栏杆和墙壁的夹角处。
屏幕亮着，上面挂着一条系统通知。
苏沉用拇指点开。
“您的账号因涉嫌违反平台相关规定，申诉未通过。如需恢复账号功能，请提供以下材料：①企业营业执照②食品经营许可证③产品检测报告。”
苏沉的拇指从第一条往下划。
划过“企业营业执照”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划过“食品经营许可证”的时候，他的牙咬上了。
划到“产品检测报告”的时候，他的拇指停了。
三条。
他一条都拿不出来。
苏沉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栏杆上。
他两只手撑着铁管，头低下去，脊背弓着。
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没缩脖子。
就那么撑着。
手机在栏杆上震了一下。
苏沉没动。
又震了一下。
苏沉拿起来一看，是苏建军打来的。
他接了。
“爸。”
电话那头，苏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粗粗的，带着喘。
“沉啊，出事了。”
苏沉攥着手机，身子靠在栏杆上。
“咋了？”
苏建军在那头咂了一下嘴说道。
“苏沉，老李家和张家今天来找我了。”
苏沉一听，他的手指猛地在栏杆上收了一下。
苏建军继续说着：“他俩说城里出了事，说你那个什么网上的店被人举报了，他俩怕惹麻烦，不敢再给你供货了。”
苏沉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也知道这件事也是人之常情。
紧接着，苏建军的嗓门顿时拔高了一截。
“沉啊，我骂了他们！我说你做的东西都是真的，他们跟了这么久，挣了多少钱心里都没数吗？”
说着说着，苏建军的声音又矮下去了。
“可沉啊，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老李他媳妇怀着孕，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张家那边也是，花销不小。”
苏沉靠在栏杆上，皱着眉头。
他想说“没事爸”。
可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就是挤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秒。
六秒。
苏建军的声音又冒出来了，这次压得更低，低到苏沉差点没听清。
“沉啊，要不……咱不干了？”
这句话砸进苏沉的耳朵里，他的手指攥住栏杆，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苏沉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建军在那头又说了一句。
“爸不是怕，爸是心疼你，你才多大，你那个老师不也说你了吗？”
苏沉靠着栏杆，眼皮跳了一下。
“爸，老师的事谁告诉你的？”
苏建军没接这个话，嘟囔了一句。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
苏沉攥着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鼻子里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爸，你别听别人瞎说，老师那边的事我能处理。”
苏建军在那头“哼”了一声。
“你啥都能处理，你啥都行，就你爸啥也帮不上。”
苏沉的喉咙发紧，他咽了一下口水。
“爸，那两家不供就不供，还有别人。”
苏建军没吭声。
苏沉又说道：“老陈那边呢？老陈还干不干？”
苏建军顿了一下。
“老陈倒是没说走，他今天还在作坊里挂肉呢。”
苏沉“嗯”了一声。
“那就行。”
苏建军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几秒，才嗫嚅着开口。
“沉啊，你要是扛不住——”
“爸。”苏沉打断他。
“我扛得住。”
苏建军没再说话了。
苏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看了两秒。
四分二十三秒。
他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苏沉蹲在了阳台上。
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脑袋埋进去。
他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风一阵一阵地往他后脖子里灌。
苏沉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
阳台上没灯，宿舍里透出来的光打在本子的封面上。
苏沉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播放量——3”，后面跟着日期。
他往后翻。
第二页，301。
第三页，470。
每一页都是他一笔一笔抄下来的数字，歪歪扭扭地排在纸面上。
苏沉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上面写着“537000”，后面画了一个圈。
翻到第十三页，写着“产能问题——五天之内必须解决”，“五天”底下划了两道。
翻到最后一页。
苏沉的手指停在上面。
四个字——“拍人，不拍肉。”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两个字的笔画都连到一块去了。
那天晚上，苏沉躺在床上写的。
包有钱的呼噜声在旁边轰轰地响，他就着枕头底下手机屏幕的光，在本子上写的。
苏沉的拇指擦过那四个字，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他把本子合上，攥在手心里。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苏沉抬起头，往阳台外面看了一眼。
没有星星。
远处有一盏路灯在闪，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要灭掉。
苏沉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天。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干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碎得不行。
“我他妈才刚开始。”
苏沉把本子塞回裤兜里，站起来。
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栏杆才站稳。
苏沉拿起扣在栏杆上的手机，打开通讯录。
他没翻沈若溪。
也没翻顾念。
他翻到一个名字——“刘德贵”。
苏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眼睛顿时亮了。
随后，他退出通讯录，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办理流程。”
页面顿时跳出来一堆结果。
苏沉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去。
当他翻到第三条的时候。
他点进去，眼珠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需要提供经营场所证明、身份证明、经营范围……”
苏沉的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了两下。
随后，又退了出来。
他打开了和顾念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
“学姐，个体户营业执照，最快几天能办下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苏沉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阳台上的风刮得他耳朵发疼。
他缩了下脖子，转身推开阳台的门。
宿舍里黑漆漆的，包有钱的呼噜声一浪接一浪。
赵猛的被子蒙在脑袋上，只露出一只脚在外面。
苏沉走到自己床前，没躺下。
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
屏幕亮了。
顾念回了。
“苏沉，你这个点还没睡？”
苏沉没理这句，又发了一条。
“学姐，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用我爸的身份证在村里能不能注册个体户，经营范围写农副产品加工和销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