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苏沉去了学校南门外面的那条街。

  他找到一家老文具店。

  那家店的门面不算大,门口的玻璃门上还贴着“开学季满减”的红纸。

  苏沉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径直走向最里侧的货架。

  他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只见那个笔记本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纸面还粗糙。

  和苏沉原先旧的那本,简直是一模一样。

  苏沉一看这个笔记本,瞬间开心坏了。

  “就这个。”

  紧接着,苏沉就付了钱,笑呵呵地离开了。

  回到宿舍以后。

  苏沉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旧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那个旧本子的封面,此时已经卷得不像样了。

  一看就像是用了好久,而且还是经常拿出来用。

  那牛皮纸的颜色也被苏沉的手,沤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花斑。

  苏沉迅速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

  映入眼帘的是三张画和一张纸条。

  那个纸条的边角翘着,旁边的透明胶带都沾了好多墨渍。

  苏沉小心翼翼地把胶带撕开。

  他的动作很慢,生怕弄坏了。

  至于那几张画,更是美的不可方物。

  只见第一张画,是一个山坳的轮廓,荒草歪斜。

  它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红点,俗称卡车尾灯。

  第二张画的是一个石凳上,坐着一个男人正在低着头翻本子。

  画上的人就是苏沉自己。

  第三张就是那条辅助线的原稿,是一条黄色荧光笔。

  最后是那张纸条。

  “辅助线画歪了没关系,方向对就行。”

  纸条的四个角全翘了,折痕磨出了一道白印子。

  不过,苏沉不在意这些。

  他把这些从旧本子里一张一张抽出来,搁在床上。

  然后他拿出新本子。

  新本子的牛皮纸还带着文具店货架上的味道。

  纸面硬挺,看着很是美好。

  苏沉把三张画和纸条依次夹进新本子的最后几页,用新的透明胶带重新贴好。

  贴完以后,他把旧本子合上。

  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两秒。

  然后,他把旧本子塞进书桌抽屉的最底层。

  苏沉重新拿起新本子,翻到第一页。

  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写了五个字。

  “方向对就行。”

  写完,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四秒,把笔别进本子的夹层里。

  上铺包有钱的脑袋从床沿上探下来,头发垂着,脸涨得通红。

  “沉哥,你新本子第一页就写五个字?”

  苏沉翻到第二页,开始写展会当天的行程计划。

  “五个字够了。”

  包有钱的眼珠子从本子上扫了一遍,嘴巴动了一下。

  他认得那五个字。

  那是沈若溪纸条上的后半句。

  包有钱嘴巴张了又合,把脑袋缩了回去。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上铺安静了。

  苏沉在第二页写了六行字——展位对接顺序、时间分配、需要带的材料清单。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

  沈若溪发来的。

  不是文字,是一个PDF文件。

  苏沉点开。

  是南仓合同的初稿标注版。

  PDF加载出来以后,苏沉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他发现,整份合同一共二十二页,沈若溪标了十四处修改建议。

  每一处标注后面都跟着理由。

  第三页,违约金条款——“百分之二十偏高,建议改为百分之十五,参考省城同类仓储合同均值。”

  第七页,出库时效——“高峰触发条款的日发货量阈值建议从三百箱调到二百五十箱,给自己留余量。”

  第十一页,免责条款——“自然灾害免责可以接受,但设备故障免责不能接受,孙哥那边的冷链设备年限超过五年了,出故障的概率不低。”

  苏沉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第十一页那条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设备年限。

  她连这个都查了。

  苏沉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拿笔在新本子上把这十四条全抄了一遍。

  抄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沈若溪发的。

  “十五碗。”

  苏沉的嘴角歪了一截,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继续抄。

  ——

  展会前一天晚上,十点四十分。

  苏沉靠在床头,手机举在面前。

  他和沈若溪已经在对话框里核对了一个多小时的台账了。

  沈若溪把展会上周负责人可能问的问题,列了一份清单发过来。

  一共十二个。

  每个问题后面跟着建议回答和对应的数据页码,苏沉翻一页台账就能找到。

  苏沉一边看一边往新本子上抄。

  抄到第九个问题的时候,对话框里弹出来一条语音。

  苏沉把音量调到最低,手机贴着耳朵点开。

  沈若溪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不大,带着点睡前的懒。

  “苏沉,明天你穿那件灰色夹克。”

  苏沉的手指在本子上停了一拍。

  他回了一条文字过去。

  “为啥?”

  沈若溪秒回。

  “因为你穿那件看着像个正经老板。”

  苏沉的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看了一眼天花板。

  上铺包有钱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他的脑袋就探下来了。

  “沉哥,我跟你说个事。”

  苏沉把手机从胸口上拿开。

  “说。”

  包有钱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明弄到展会的票了。”

  苏沉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哪来的票?”

  包有钱咽了口口水。

  “他找叶知寒借的,叶知寒没给他VIP的,给了张观众票。我是听隔壁班的人说的,说赵明下午专门去找了叶知寒。”

  苏沉把手机揣回枕头底下。

  “他去就去呗,展会又不是我家的。”

  包有钱急得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连响了三声。

  “沉哥,赵明去展会到底想干嘛?他又不做生意。”

  苏沉把新本子合上,塞进裤兜。

  “跟我没关系,睡了。”

  包有钱的嘴巴撅了老高,把脑袋缩回去了。

  宿舍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关了灯,黑下来。

  苏沉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裤兜里新本子的封面上。

  新的牛皮纸还硬着,没被手汗沤过,折角扎手。

  但最后几页夹着的那些东西,是旧的。

  下一秒。

  苏沉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声。

  他立刻摸出来一看,发现是沈若溪发的。

  “问答清单最后三道你再过一遍,周负责人最喜欢在收尾的时候突然加问。”

  苏沉回了一个字。

  “好。”

  沈若溪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那明天见。”

  苏沉盯着那两个字。

  他的拇指在键盘上划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