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十分。

  展会开在省城国际会展中心,B馆三层。

  苏沉到得非常早,几乎是第一个。

  展馆的卷帘门刚升起来一半,他就从底下钻进去了。

  今天,苏沉穿的很是立正。

  只见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搭配一条黑裤子,再加上一双运动鞋。

  看着很是清爽。

  就是裤兜有点鼓鼓的。

  他的裤兜里塞着新本子。

  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三份台账副本和两份合同参考件。

  沈若溪比他晚到了五分钟。

  她从入口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苏沉正站在场馆导视牌前面,拿笔在本子上画展位路线。

  沈若溪笑着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

  “周总那份台账我重新排了版,字号调大了两号,我觉得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这个字号特别适合他。”

  “你觉得呢?”

  苏沉接过来翻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急于回答沈若溪的话,反而先注意到了她的着装。

  沈若溪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

  再次细看,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细细的皮绳。

  苏沉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

  “走吧,咱先去第三家。”

  “额?”

  沈若溪明显对苏沉的话摸不着头脑,不过她也没细问。

  她跟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两人穿过展馆大厅的时候,周围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

  大厅内,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居多,他们的胸前全都挂着参展证。

  现在,正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展位走。

  苏沉的参展证是VIP的,也是烫金字,很正式。

  就在这时,有两个路过的参展商瞥了他一眼,目光从VIP证上扫到苏沉的那双运动鞋上。

  那眼神也是负载,不过最后,俩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苏沉看到这一幕,也是没太在意。

  ……

  鼎丰冷链的展位在B馆东侧,编号B-37。

  这的展位不算大,但布置得规整。

  展台上的背景板上,挂着“鼎丰冷链·全程温控·华中覆盖”的字样,展台上还摆着三个冷链箱的模型。

  模型旁边立着一台小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着仓库实拍。

  展位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脑袋顶上的头发稀疏得可以反光,衬衫扎在裤腰里,扣子系到第二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右手边放着一杯铁观音,茶汤已经泡成了深琥珀色。

  桌上立着名片盒,最上面那张露出半截——“鼎丰冷链·华中区总监·刘国栋”。

  苏沉走到展位前面,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刘国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青山农品”四个字印在最上面,下方是“负责人·苏沉”。

  刘国栋把名片翻了个面,手指在纸面上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名片上抬起来,不紧不慢地把苏沉从头扫到脚。

  运动鞋,灰色夹克,裤兜鼓一块——大概是本子。

  “你就是青山农品的负责人?”

  “是。”

  “你多大了?”

  “十八。”

  刘国栋把名片往桌面上一搁,手指没离开。

  “小兄弟,坐吧。”

  苏沉拉开对面的折叠椅坐下。沈若溪没坐,站在苏沉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文件夹。

  刘国栋的目光在沈若溪身上扫了一眼,没多看,重新落回苏沉脸上。

  “说说,你们一个月能出多少货?”

  苏沉的手指搭在牛皮纸袋边沿上。

  “月出货一千二百箱。”

  刘国栋端起铁观音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小兄弟,我们鼎丰的起步量是月发五千箱。”

  他的手指把苏沉那张名片推了推,推到桌面中间。

  “一千二,我们没法接。光开一条线路的调度成本,就把你这点量吃干净了。”

  苏沉没动。

  沈若溪也没动。

  随后,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沿上轻轻扣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开口。

  而苏沉,他的手从牛皮纸袋里立刻抽出一份台账本,搁在桌面上。

  一脸笑盈盈的说道。

  “刘总,这量的问题我是知道的,但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苏沉说完就翻开台账,直接就翻到品控那页。

  “这是我们第五批到第六批的出缸数据,盐度均匀性的误差,严格控制在0.05%以内。”

  随后,他迅速往后翻了一页,继续说道。

  “这是第三方检测报告,全项合格,检测员复核了两遍。”

  “这是分区压制法的操作记录,每一块肉、每一块压石,全部编了号、拍了照、上了台账。”

  刘国栋的手指从茶杯上移开,落在台账的纸面上。

  他没说话,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随后,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等苏沉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时停了两秒。

  因为那页上记的是低盐工艺的试验数据,尤其是水活度控制的那组数字,排列得密密麻麻。

  刘国栋的目光在那组数据上多停了一拍。

  但他没提。

  他把台账合上,推回苏沉面前。

  “数据是不错。”

  他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反着展馆的灯光。

  “但生意不是靠数据做的,小兄弟。一千二的量进了我的仓,调度、分拣、出库,每个环节都要走一遍。五千箱走一遍是这个成本,一千二走一遍还是这个成本。”

  “我亏不起。”

  苏沉点了下头。

  他把台账副本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搁在刘国栋桌面上。

  “这份留给刘总,什么时候方便了翻一翻。”

  苏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刘国栋看着他起身,手指搭在那份台账副本的封面上,没推回来。

  苏沉转过身,走了三步。

  背后传来刘国栋的声音。

  “小兄弟。”

  苏沉停住,没回头。

  “等你月出货三千箱的时候,你再来找我。”

  苏沉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就走了。

  沈若溪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展馆通道,往下一个展位的方向走。

  走出了大概二十来步,苏沉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从裤兜里掏出新本子,翻到第一页。

  “方向对就行。”

  五个字还在那里。

  他翻到第二页,把笔从夹层里抽出来,在“第三家”后面写了一行字——“月出货三千箱,再去。”

  沈若溪在旁边瞥了一眼他写的字,嘴巴动了一下,没吭声。

  苏沉把本子揣回裤兜。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展馆中央的休息区拐角处时,苏沉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赵明站在休息区的饮水机旁边。

  他没有在看展位。

  他的目光,正落在沈若溪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