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看完顾念的消息,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翻开了自己的新本子。

  苏沉把新本子翻到第二页。

  他在“恒源周总”那行字底下,用圆珠笔慢慢写了一行。

  “月出货两千箱,限期三个月。”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来秒。

  心里默默想着。

  以老陈现在的产能,拉满了也就一千五。

  要是上两千,得加人、加缸、加场地。

  这不是自己一个高三学生能盯得住的。

  想到这。

  他把笔别回本子里,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拨了顾念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

  “学姐,周总的条件我看了。”

  只见顾念那头的键盘声停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苏沉靠在床头,手掌压着本子封面,缓缓说道。

  “我答应他。”

  顾念“嗯”了一声,他没有丝毫好奇。

  因为顾念和苏沉也是认识好久了,她知道苏沉的性子。

  苏沉继续接着说。

  “但是学姐,后面三个月的产能爬坡、供应链调度、包材对接,这些事我没办法一直盯了。”

  顾念一听惊呼,“为什么啊?”

  苏沉把手机换了只手,声音放低了半度。

  “因为我还有两个多月就高考了,我得把精力收回来。”

  这话一出。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四五秒。

  顾念的声音都慢了半拍。“苏沉,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苏沉的声音放沉。

  “产能的事我会跟我爸商量,让他在镇上能调人,至于供应链和合同的事,麻烦学姐你帮我盯着。”

  顾念在那头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笑,带着点释然。

  “你早该这么说了。”

  苏沉没接话。

  顾念又问了一句。“那你当初做这个事,到底图什么?”

  苏沉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蹭了一下。他翻到第一页,那五个字还在。

  “方向对就行”。

  “学姐,我一开始就是想帮老陈他们把东西卖出去。老陈蹲了三十八年腌缸,王婶灌了二十年腊肠,我爸那块砧板豁口都砍出来了。”

  “他们的手艺不该烂在镇上。”

  “这个事,不会因为我去高考就停了。”

  电话那头顾念没说话,隔了好几秒。

  “行,你安心考试,这边我接。”

  挂了电话,苏沉又给老陈打了一个。

  老陈一听苏沉要专心备考,在那头“哎”了好几声。

  “沉啊,你早就该好好念书了!生意的事你放心,我和你爸能撑住。”

  苏沉说了声“辛苦了陈叔”,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开本子第三页。

  笔尖落下去,他写了一行字。

  “2014,移动支付。”

  写完,他的笔停在纸面上,没动。

  过了两秒,他把笔收起来,没划掉那行字。

  他合上本子,塞回裤兜。

  手机震了一下。

  沈若溪发的。

  “事情都安排好了?”

  苏沉回了两个字。“安排了。”

  沈若溪隔了十来秒。

  “那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半小时,我帮你过数学和理综。”

  苏沉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你不忙?”

  沈若溪秒回。

  “帮你补课不算忙,算还碗数。”

  苏沉鼻子里“嗤”了一声。他打了一行字出去。

  “若溪,咱俩考同一所大学吧。”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拇指搭在手机壳边沿上。

  对话框安静了将近三十秒。

  沈若溪回了一条。

  “考同一所,碗数当面清。”

  苏沉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嘴角翘了一截,没摁下去。

  上铺包有钱的脑袋从床沿上探下来。

  “沉哥,今晚出去吃烧烤不?期末前最后一个周末了。”

  苏沉坐起来,把本子揣好。

  “走。”

  ——

  学校东门外两百米,有一家露天烧烤摊。

  棚子是铁皮搭的,桌面油渍斑斑,塑料凳子矮得膝盖都快顶着下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围裙上的油像画了一幅抽象画。

  苏沉和包有钱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桌上摆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两瓶啤酒——当然是苏沉买的。

  包有钱咬着一串羊肉,嘴巴嚼得飞快。

  “沉哥,你真不管了?说放手就放手?”

  苏沉拧开啤酒盖,灌了一口。

  “该交的交了,老陈和我爸能撑住,顾念学姐盯着供应链。”

  包有钱把羊肉签子往桌上一拍。

  “那我呢?你把我往哪搁?”

  苏沉瞥了他一眼。

  “你好好复习,考上大学再说。”

  包有钱嘴巴撅了起来,“我复习有啥用,我这脑子,考个大专都悬。”

  苏沉又灌了一口啤酒,说道。

  “你咋这么不自信,和你说个题外话。”

  “胖子,你信不信,再过两年,所有人买东西都不用现金了。”

  包有钱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这是啥意思?”

  苏沉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敲了两下。

  “以后你出门,兜里不用揣钱,一部手机全搞定,咱要买菜、打车、吃饭,全都可以在手机上付。”

  包有钱把筷子放下,整个人往后靠。

  “沉哥,现在是2012年,还手机付钱?我连智能手机都还没换呢。”

  苏沉没笑。他的目光落在烧烤摊老板那台老式收银台上。

  “三年之内,那个东西会变成一块屏幕。”

  “五年之内,所有小摊小贩门口都会贴一张二维码。”

  “十年之内,你在手机上动动手指,老陈的腊肉能卖到两千公里外。”

  包有钱盯着他的脸看了四五秒。

  烧烤摊的炭火“噼啪”响了两声,油烟被风卷着往棚顶飘。

  包有钱咽了口口水。

  “沉哥,你今天喝了多少?”

  苏沉勾着嘴角,又灌了一口。

  “我没喝多。”

  包有钱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截,压低声音。

  “你说的这些……你咋知道的?”

  苏沉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油渍,没接话。

  包有钱等了三四秒。苏沉没回答,他就自己把气氛接上了。

  “行吧行吧,沉哥你吹呗,反正你吹的牛最后都成真了。”

  他抓起一串板筋塞进嘴里,含混地说着。

  “那我也吹一个——以后我开一家全国最大的零食连锁店,门口贴你说的那个二维码,扫一下就能买。”

  苏沉看着他,笑了一声。

  “行,你开,我给你供货。”

  包有钱两眼一亮。“真的?”

  “吹牛呢,你还当真了。”

  包有钱“嗷”地叫了一声,抓起一把签子要扔苏沉。

  烧烤摊老板在那头喊了一嗓子,“别扔!签子一根五毛!”

  包有钱的手僵在半空,把签子乖乖放回桌上。

  夜风从棚子外面灌进来,把炭火上的烟吹散了。

  苏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铁皮棚子外面露出来的一角天。

  没有星星,云压得很低。

  他把啤酒瓶放在桌上,手指在瓶身上转了两圈。

  “胖子。”

  “嗯?”

  “以后不管干什么,别丢掉。”

  包有钱嘴巴嚼着板筋,含混地问。“别丢掉什么?”

  苏沉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做卷子。”

  包有钱把最后一串羊肉塞嘴里,跳起来跟上。

  两个人从烧烤摊往学校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一胖一瘦,歪歪扭扭地印在马路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包有钱突然开口大喊。

  “老子以后一定会有钱的!”

  苏沉连忙捂住包有钱的嘴巴,“胖子,你小声点,不嫌丢人啊!”

  “草!”

  包有钱骂完,还是不由地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被苏沉这一捂,还是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