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攥着手机壳,整个人愣在床沿上。
他爸见过那本子。
电话挂了以后,苏沉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对着墙坐了很久。
上铺包有钱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没探脑袋。
苏沉翻开本子,在第一页“方向对就行”底下,加了一行——
“欠爸妈的,用事业还。”
……
高中的毕业晚会设在学校食堂。
桌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空出一块场地,挂着红色横幅——“鹏程万里前途似锦”。
横幅的“似”字掉了半边,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粘回去的。
全年级二百多号人挤在食堂里,汗味混着廉价果汁的甜味,闹哄哄的。
苏沉靠在食堂角落的柱子上,手揣在裤兜里。
沈若溪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
包有钱去了台前。
此时的他正抱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吉他,坐在塑料椅子上。
台下的人开始起哄。
“胖子你会弹吗?”
“别丢人了下来吧!”
包有钱清了清嗓子,拨了两下弦。
音是走的。
但他不管,张嘴就唱了。
“朋友一生一起走——”
跑调跑到没边了。台下先是一片哄笑,然后不知道谁跟着唱了一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等到副歌的时候,整个食堂都在唱了。
二百多号人扯着嗓子嚎,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调一个比一个野。
包有钱的眼圈在吉他后面红了,但嘴巴咧着,唱得声音最大。
苏沉靠在柱子上,没唱。
沈若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唱?”
苏沉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五音不全。”
沈若溪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手指在瓶身上转了一圈。
“碗数减一碗。”
苏沉扭头看她。
“又没请你吃面,怎么减?”
沈若溪的目光落在台上正扯着嗓子嚎的包有钱身上。
“陪我站了一晚上,算一碗。”
苏沉没接话,嘴角歪了一截。
唱完以后,包有钱从台上蹦下来,满脑门都是汗。他三步蹿到苏沉面前,一把搂住苏沉的脖子。
“沉哥!我跟你说,大学四年——”
苏沉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先把胳膊松开,你身上全是汗。”
包有钱不松。
他整个人挂在苏沉身上,声音闷闷的。
“沉哥,谢谢你。”
苏沉没再推他。
食堂的灯管在头顶滋滋地响,和消防通道那盏一样。
人群开始往外散的时候,班主任刘德贵从人堆里挤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站在苏沉面前。
“苏沉,这个你拿着。”
苏沉接过来,捏了一下,发现信封里是一张硬纸片。
他一脸疑惑地问道。
“老师,这个是……”
刘德贵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幽幽说着。
“这是我大学同学,他在省城搞电商平台的,你去了省城可以找他聊聊。”
苏沉把信封揣进裤兜,嘴角勾了勾。
“谢了,刘老师。”
刘德贵摆了摆手,“我相信你是有这个实力的,别让我失望。”
苏沉点点头,眼神正色道:“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刘德贵拍了拍苏沉的肩膀,随后,转身就走了。
几天后。
苏沉蹲在院子门口劈柴的时候,邮递员骑着绿色摩托车拐进了巷子。
“苏沉是吧?签收。”
苏沉放下斧头,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一看发现,信封的右上角正印着“省城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几个字。
而且信封的下面依旧盖着红章。
苏沉迅速把信封拆开,发现里面是一张红色卡纸。
“录取通知书”四个烫金字就横在最上头。
底下还印着他的名字、专业、报到时间。
计算机应用技术,请苏沉同学九月一号报到。
苏沉把通知书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
他顿时又翻回正面,手指在“计算机”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下一秒。
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苏建军从肉摊上回来了,他围裙上的油渍还没干,胶鞋上沾着半块猪皮。
此刻的他就站在门口,眼睛盯着苏沉手里那张红纸片。
苏沉把通知书递过去。
苏建军接过来,两只沾着猪油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才捏住通知书的边角。
他看了十来秒,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把通知书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转身就进了厨房。
苏沉听见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砧板被拍了一下的闷响。
他跟着走进厨房,看见苏建军从冰箱里拎出一块腊肉。
那块腊肉的色泽暗红,边角微微挂着白霜,一看就是腌了足月的货。
苏建军把腊肉往砧板上一搁,拎起菜刀。
“咔——咔——咔——”
三刀下去,腊肉被切成了均匀的薄片。
刀锋在碰到砧板上那道豁口的时候,声音明显拐了一下。
苏沉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那道豁口,幽幽说道。
“爸,那砧板不行就换一个吧!”
苏建军嘿嘿笑着,“这个可是我的老家伙了,你可不知道。”
“行了,你可别废话了,赶紧给我去弄点蒜苗。”
苏沉两手一摆,“好说,好说!”
苏建军头也没回地嘀咕道:“后院第二垄,记得挑粗的。”
“好嘞!”
……
傍晚时分。
院子里的灯泡被蛾子围着转,直翁鸣。
院子里的桌上摆了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瓶散装白酒。
此刻正是盛夏季节,在院子里吃饭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苏建军倒了两杯,把其中的一杯推到苏沉面前。
“来吧,陪爹喝两口。”
苏沉端起来闻了一下,呛得皱了眉头。
“哈哈……”苏建军笑的很是爽朗。
紧接着,他就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沉子,大专也是大学。”
“你上了大学,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混日子哦!”
苏沉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着,含混地应了一声。
苏建军又倒了半杯,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你妈今天在摊上哭了一场。”
苏沉的筷子停了,“咋回事啊爸,”
苏建军没看他,眼神盯着桌上的花生米。
“她不是嫌你考得差,她是高兴。”
苏沉把筷子放下,拿起那杯酒灌了一口。
那白酒辣得苏沉整个嗓子都烧起来了,眼角逼出水来。
“咳——”
苏建军瞥了他一眼,“你喝不了就别逞了。”
苏沉抹了一把嘴,又夹了块腊肉往嘴里塞。
“那不行,今天一定得多喝两口。”
苏建军看儿子的目光顿时就不一样了。
此时,院子外面有蛐蛐在叫,那是断断续续地响。
吃完饭,苏建军去洗碗。
苏沉坐在院子的石阶上掏出手机,给老陈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
“沉啊?”老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缸盖被揭开的闷响。
“陈叔,通知书到了,九月我去省城。”
老陈那头笑了。
“好啊好啊!你去你的,厂子这边有我和建军,你就放心去学习吧!”
“谢了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