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个蓝马甲的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把那份橙色协议夹进腋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用胳膊肘碰了碰身后那个。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面那个蓝马甲转身就往门口走,前面那个的脚步慢了半拍才跟上。

  推门出去的时候,玻璃门弹回来“砰”地响了一声。

  煲仔饭大哥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火候,嘴里嘟囔了一句。

  “一帮人,大清早的跑来添堵。”

  街面上。

  那两个蓝马甲从煲仔饭店出来,左右看了一下,拐进了隔壁的冒菜店。

  三十秒不到,又出来了。

  两个人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还难看。

  他们往前走了十来步,推开了黄焖鸡店的玻璃门。

  这回连一分钟都没撑住。

  黄焖鸡老板把手机举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同样的弹窗又蹦出来。

  白底红字,一个标点都没变。

  前面那个蓝马甲的嘴角往下耷了一截,橙色协议从腋下往外滑了半截,他也没去夹。

  街中段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包有钱蹲在树根旁边,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他的目光跟着那两件蓝马甲从煲仔饭出来、进冒菜、出冒菜、进黄焖鸡、出黄焖鸡。

  每出来一次,他的嘴角就往上翘一截。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肩膀就已经开始抖了。

  到了第四次。

  那两个蓝马甲男人就站在黄焖鸡,其中一个男人就把橙色协议卷成筒在掌心里拍了两下。

  包有钱看到这样,“噗嗤”一声没绷住。

  他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都往前折。

  旁边路过的卖油条的大爷,都控制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包有钱的嘴巴张着,笑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于此同时。

  南边那两组蓝马甲的状况比这边更惨。

  扎辫子女生跑得比他们快两条街,十分钟之内把南半段的核心店全扫了一遍。

  等到他们摸到第一家店的时候,老板的手机上早就弹着那个关不掉的白框了。

  此时,包有钱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并把手机掏出来。

  此时,群里已经炸了。

  扎辫子女生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气喘。

  “包主管!那两个蓝马甲在南边连吃了五家闭门羹,第五家那个卖凉皮的大姐直接把他们轰出来了,说她已经签了别再烦她!”

  瘦高男生紧跟着发了一条文字。

  “中段这边也是,两个蓝马甲刚进去就被怼出来了,老板连他们的协议都没碰。”

  包有钱靠在树干上,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条语音发过去。

  “兄弟们,继续签!趁他们还在那傻站着,把剩下的全扫了!”

  他说完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从树底下跑出去,直奔下一家店。

  街对面,那两个蓝马甲站在黄焖鸡和冒菜店中间的过道里,谁也没动。

  前面那个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

  后面那个把卷成筒的橙色协议在墙上敲了两下。

  “打电话吧。”

  前面那个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响了四声才接。

  “马哥,东门这边签不动。”

  电话那头的声音包有钱听不见,可前面那个蓝马甲的脸从侧面看过去,嘴唇越抿越紧。

  他“嗯”了三声,把电话挂了。

  后面那个蓝马甲靠在墙上,下巴往上抬了一截。

  “怎么说?”

  前面那个把手机揣回裤兜。

  “马哥让咱先撤。”

  两件蓝马甲转身就往街口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包有钱从第六家店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两个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转角。

  他舔了一下嘴唇,掏出手机给苏沉发了一条消息。

  “沉哥,北边两组蓝马甲撤了,南边的还在,小辫子盯着呢。”

  苏沉隔了五秒回了一条。

  “南边的也快了,继续签。”

  包有钱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兜,扭头看了一眼街面。

  阳光从东边的楼顶上翻过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他正准备往下一家跑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包有钱掏出来一看。

  不是苏沉,也不是群消息。

  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包有钱,你身后那棵树上贴了一张城通的码,你自己没看见?”

  包有钱下意识回头一看,浑身都冒着冷汗。

  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上果然贴着一张橙色的二维码贴纸,孤独地躺在那。

  他伸手一把撕下来,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此时,手机上又弹了一条。

  “街尾那边的电线杆上也有,不信你让人去看看。”

  包有钱一看,顿时一愣。

  随后,他就把那团纸塞进裤兜,他正要问你是谁时,街口方向传来一声刹车的动静。

  他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只见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停在东门街口的路牙子旁边,底盘压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

  车门推开了。

  一只黑色皮鞋踩在碎石上,“咔嚓”一声。

  马昭竟然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polo衫,墨镜推在额头上卡着头发。

  他的嘴角还叼了一根没点的烟。

  看着活像一个混混。

  包有钱下意识地往树后面缩了半步,肩膀贴着树干,生怕自己暴漏在他眼皮子下。

  马昭却没往他这边看,迈步就往街里走了。

  他走得不快,皮鞋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走了十来米,马昭的脚步慢了。

  他的眼珠子落在路边第一家店的门框上。

  只见一张蓝底白字的二维码贴纸,底下印着“扫码入驻青鸟商户联盟”。

  马昭动了动嘴里的那根烟,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往前走。

  他来到第二家,发现门口玻璃上贴着同样的蓝码。

  第三家,第四家同样如此。

  此时,马昭的步子越走越慢,他脖子上的筋从衣领里鼓出来一截。

  在他走到街中段的时候,发现自己左边一排共有六家店。

  门口全是蓝的。

  右边四家,也是蓝的。

  马昭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眼神微眯着。

  然后,他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

  面馆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菜单旁边就是那张蓝码。

  马昭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靠墙的位置,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人正坐在塑料凳上,正在跟柜台后面的老板说话。

  马昭的眼珠子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两秒,就火速移开。

  下一秒。

  他就伸手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了一声。

  此时,面馆里的灶台上,大锅正翻着水,咕噜咕噜地冒泡。

  苏沉坐在塑料凳上,手里的那张入驻表正在发着光。

  他听见风铃响,抬起头。

  四只眼睛顿时撞在一起。

  苏沉看了马昭一眼,把手里的表叠了两折,顺势塞进裤兜里。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马昭站在门口,皮鞋踩在面馆的瓷砖地上,嘴角一抽一抽的。

  空气中顿时安静了,只有面锅里的水在翻滚着。

  与此同时。

  柜台后面的老板手里还攥着笔,脑袋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马昭先开口了。

  “你就是苏沉?”

  苏沉把手搁在膝盖上,身子没动。

  “你是?”

  马昭把嘴角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城通,马昭。”

  苏沉的眼睛在马昭身上扫了一遍,从竖着的polo衫领子扫到脚上那双皮鞋。

  “哦。”

  就一个字。

  马昭的下巴往上抬了一截,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苏沉对面那张空塑料凳上坐下来。

  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小伙子,多大了?”

  苏沉把裤兜里的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去。

  “马总有事?”

  马昭把那根烟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

  “我在这个省干了六年,手底下三百多号人,你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