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我问。
“你老罗家二大爷说家里没钱，人家不借。”我妈郁闷的说：“他不借，咱们借多少合适啊？我这也没准儿了。”
我爸也没想到老罗家二大爷竟然不借，“为什么？那刘学军可是他亲外甥啊？”
“他说了，刘学军去借他给，那老太太去借他不给。他还说，那老太太那么大岁数了，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人死账消，那时候账说不清楚。”我妈紧锁着眉头说道：“我怎么感觉他说的有道理呢？！”
我爸爸这个时候一脸佩服的表情：“这村长人家真没白当，我也感觉人家说的头头是道的。”
“那怎么办？咱们借不借？借多少合适？”我妈问我爸。我爸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看着办吧。”
“都答应人家借了，不借不合适。而且那俩孩子等钱救命呢。不借的话，我于心不忍。”我妈有些为难：“但是以老黄家大婶这几年的情况，还不还的，还真说不准。”
“妈，我插个嘴。钱您该借还借，当初打算借多少就还借多少。但是您让刘学军写个借条，来家里拿钱。一手借条一手钱。这钱是救他儿子的，这账记在他脑袋上，以后有什么变故就找他！”
“合适吗？人家张半天嘴，咱们让他写借条，好像不相信人家似的。”我爸有些犹豫。他是那种老实巴交一辈子的人，似乎不太能理解让人打借条的事儿。明明是借钱给别人，却让人家写借条，那感觉那是一种特别丢人的事儿。
我妈对我的话接受度比较高，毕竟干了几年玩具厂。她也感觉这个时候不能按照以往乡里乡亲的想法做事儿，还是应该一是一，二是二。按照外面做生意签合同认收据。她说她感觉我说的有道理，晚上考虑一下。
第二天，我妈从厂子里拿了一些钱，凑了个整数放在了桌子上，还从屋里拿了一张纸和笔一起放在桌子上。大中午的，老黄家奶奶就着急忙慌的来了。我妈跟她说了，钱准备好了，让她回去喊刘学军来。
老黄家奶奶愣了一下：“叫他干嘛？他不在家。”
我妈跟她解释着：“他晚上回来吗？他什么时候回来，您让他到我这里来一趟。这钱，我想直接借给他，毕竟是救他的孩子。您说是吧？”
“他的孩子？那也是我的重孙女啊！不是一样吗？”老黄家奶奶看了看桌子上的钱问道。
“不一样。您放心。这钱我肯定借，但是我想和刘学军直接说。我想让他给我写个借条。”我妈耐心的和老黄家奶奶说道。
老黄家奶奶有些着急了：“我们孩子等着钱治病呢。没有时间耽搁了。我要是会写字，我就给你写了，都用不着他。”
“那不对。这事儿本来就是他的事儿。他是当爸爸的，对吧。您给他操心操的够多的了。我知道您着急，但是也不差我这点钱和时间吧？您不是跟咱们村儿里很多人都借了钱吗？”我妈直截了当的说道。
老黄奶奶皱起了脑门儿，有些不爽的说道：“哎呀。我借了一个村儿了，还真没见到像你这样让写借条的。咱们祖祖辈辈住在一个村儿，这点情谊都没有吗？我们借的是救命的钱！不是拿来抽大烟的。”说着就气呼呼的站起来，背着手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看我妈：“你当真不借吗？你不借，我可走了。”
老黄奶奶这番操作，给我妈搞的有点下不来台了。明明知道人家着急用钱救孩子，还非要让人家写借条，感觉有点不通情理。我妈竟然犹豫了。
我一眼就看出我妈要被老黄家奶奶拿捏住了，直接从我屋跑了出来。我赶紧来到桌子前，把那沓钱抱在了怀里，扭头就回屋。我妈站起来喊了我一句：“大宝儿。”
我站在我屋门口，转身对着老黄家奶奶说：“不写借条就不借。我妈还留着钱给我读大学呢！”
“你这小死丫头！关你屁事儿！”老黄家奶奶情急之下竟然当着我妈的面，指着我骂了我一句。
这句话，戳到我妈的肺管子了。我妈不干了，立刻就强硬起来了，她把脸拉下来，不高兴的说：“您这么大岁数了，不能跟她一般见识，您这么骂孩子不好听。”
“你们家孩子惯得没样子了！就你这丫头，要是这样养下去，嫁不出去喽！你看着吧，早晚砸你手里！”老黄家奶奶阴阳怪气的说道。
我妈更不愿意了：“嫁不出去正好，我乐意她在家。出嫁有什么好，去给别人洗衣服做饭伺候人？还要冒着风险生孩子。我不愿意我闺女受委屈，反正我也养得起，我就这样养着她，我高兴。”
我妈的话彻底激怒了老黄家奶奶，老黄家奶奶直接翻脸了。骂骂咧咧的就走了。看到她走了，我妈反而松了一口气。我把钱又拿给了我妈，我对我妈说，不要把她当老街坊，当乡亲。就当作做生意的伙伴和客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了。愿意借钱给她家，您已经是发善心做好事儿了。不要因为让她写个借条就过意不去，那不对。如果她真的需要钱，刘学军会来的，如果刘学军不来，那就证明他家就不是真的需要这钱，不借也罢。我的话，让我妈宽心了许多。
当天晚上，刘学军果然来了。他客客气气的给我妈写了借条，对我妈连连表示感谢。他说这年头，村里一下肯借出这么多钱的人家并不多，还是在老黄家奶奶这些年把村里人都得罪的差不多的情况下。最后我妈也表态，这钱我们先不着急要他还，体谅他家里的难处。日后什么时候有富余的钱了，把本金还给我们就行了。刘学军千恩万谢的拿着钱走了。这事儿也就先这么着了。
自打那天在医院遇见老张媳妇给神婆婆买烫伤药，我心里就一直惦记着她。我跟我妈诉说了我心中的担心。我妈说她今天抽空蒸两锅肉包子，让我给姑奶奶和神婆婆都送一些去。
还是老样子，第一锅，我端着给我姑奶奶送去了。顺便还去吴扒皮小卖部把冰镇可乐也给她拿了过去。姑奶奶吧唧吧唧的吃得可香了。她还神神秘秘的告诉我，她有个旧相识最近来到了我们镇子后山上，等有机会她要带我去见见。我赶紧摆手：“算了算了，我不去了。我也不会说话。”
“瞧你那怂样儿！”姑奶奶白了我一眼，用塞满肉包子的嘴巴嘟囔着：“没意思，越大越不好玩了。”
我心想，我是人，我也不是玩具。干嘛玩我？玩坏了算谁的？！我依旧趁着她吃东西开心的时候，探听神婆婆的情况。姑奶奶抿着嘴巴说：“你惦记她就去看她啊？老是问我干嘛。我跟她又不熟。”
“不熟？不熟您让她给您熬仙草？！那臭哄哄的味儿，害得她被解放骂。”我有些不服气的怼着她。
姑奶奶急眼了：“我让她熬仙草也是顺便为了治她脸上的烧伤。她倒好，死心眼儿一个。那药放在那里那么长时间，她都没敢往脸上涂一回。活脱脱的把机会都浪费了。她早涂，她脸上的伤早好了。何至于像现在一个，活死人，吓死人。一点人样都没有了。”
姑奶奶的话感觉像一把刀子插到了我心口。我难过的说：“不许您这么说她。。。”说着说着我就哽咽了，眼泪哗啦啦的就掉下来了。
“哎呀，哎呀，下雨啦？”姑奶奶歪着头盯着我的泪花儿说道。“怎么大晴天就下雨啊！先打个雷也是好的。”
“我打雷可是很厉害的！”我没好气儿的说道。
姑奶奶这次并没有生气，而是调侃起了我：“你还有这大本领？！哪路神仙教给你的？给我表演一个！”
我气呼呼的抓起盘子里的一个肉包子，狠狠的咬了一口！“您看啊！”
“哈哈哈哈，你个小崽子！”姑奶奶笑了起来：“又好玩了。”
我从姑奶奶家出来，就回家取第二锅包子了。我妈挑出了六个品相好的大包子给我放在了小竹篮里，嘱咐我给神婆婆送别的时候，小心点，篮子里有她给神婆婆腌的小咸菜。
我拎着竹篮子没有去神婆婆家，而是去了老张家。为什么？因为我根本就敲不开神婆婆家的大门。我想着让老张媳妇带我去，如果有机会，我就能见到神婆婆了。也能了解一下，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爸和黄磊去给大毅驱鬼媳妇的时候，是和神婆婆一起去的。虽然她整个身体都包裹在斗篷里，当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我爸说她看起来没什么事儿，不仅手脚依旧利落，就连上山都不在话下，比他走的还快。所以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儿事儿。
老张媳妇看着我拿着篮子去他家还有点儿诧异，问我怎么回事儿。我说我妈刚蒸的肉包子，让我给神婆婆送过去。但是我没敲开她家的门，我想让她陪我去看看。一旁的大先生听到了，立刻站起了身，拄着拐杖往外走：“我陪你去看看。怎么会呢？我中午还从院子里摘了几根黄瓜给她送了过去呢。她人在家啊！”
就这样，我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搀扶着六指大先生，向着神婆婆家走去。
到了神婆婆家门口，我在旁边默不作声，生怕神婆婆发现我在门口，大先生屹立门前，轻轻的慢慢的拍了拍神婆婆家的大门。
片刻神婆婆就走了出来，在大门里面问：“师兄？这么晚有事儿啊？”
“嗯。你在家呢？没什么事儿吧？”大先生关心的询问着。
“没事儿啊。您不用惦记着。”神婆婆回复着。
“大宝儿那孩子说是给你送包子，没敲开门，我心里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大先生解释着。
“啊？！”神婆婆愣了一下：“许是我刚才睡着了。我没听到。”
就在他们师兄妹俩说话的功夫，我用手轻轻的叩响了神婆婆家的大门。这次我并不像平时那么用力和急促，是学着刚才大先生的频率和力度叩响的。
这门一敲，神婆婆认为是六指大先生要进去，所以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直接把大门打开了。
门开的一瞬，我一脚就跳了进去。嘴巴里还喊着：“神婆婆！我来给您送肉包子来喽！新出锅的肉包子呢！嘿嘿嘿！”
就这样，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面的神婆婆就那么站在了我的面前。
只是，那一眼，我感觉天都塌了。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面前此刻站着一个戴着口罩，头上秃秃的人，雪白的头皮竟然还反射着一丝丝光亮。
我不敢相信那是神婆婆，直到看到那两只异瞳紧紧的盯着我。。。
那对眸子此刻却冷沉沉凝在我身上，充满了惊讶，没有半分笑意。我手里拎着的竹篮子也猛地一僵，感觉篮子里的那几个包子好似千斤重。
“婆、婆婆？”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原本兴冲冲的嗓门瞬间蔫了，“您。。。您头发呢？”
她没应声，身形一动不动立在大门槛处，因为光线昏暗，光秃秃的头顶映着天光，格外扎眼。从前盘着灰白发髻，素来衣着整洁宽松，今天身上的粗布褂子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瘦了一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衰败。
我捏着篮子不敢往前递，心底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一个月前我见神婆婆的时候，她头发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这就是她躲着不见我的原因吗？！我突然一阵心酸，看着本就毁容的脸已经让人锥心刺痛，而今这光秃的透顶，简直让人痛心疾首。
半晌，她才缓缓抬起手，接过我手里的竹篮：“包子给我吧。”
我呆呆的望着她，脚步依旧钉在原地，我十分难过，却又假装坚强的追问着：“婆婆，您是不是生病了？要不我让我爸开车送您去镇上医院瞧瞧？您头发好好的，怎么全掉光了？”
神婆婆抬眼，那双独一无二的异瞳轻轻眯起，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色：“我这不是病，是挡灾耗了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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