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去疾持手中文书,又是一礼。
于刚才所言之事,深入道之。
北方战事的战机,咸阳这里已经给蒙恬机会了,也给他时间了,但是……蒙恬并没有带来很好的胜利。
虽有拿下漠南之地,可是,从斩首的胡人首级来看,匈奴主力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
也就是说,匈奴只是暂时放弃了漠南之地,而非蒙恬与之强战才拿下的漠南之地。
战事之道,自己无法插手。
可!
那样的一场大战,所涉及和牵涉的早已经不只是战事本身了,而是关联帝国多个郡县。
所需的粮草辎重需要从许多郡县调集。
所需的运送民力,也是需要从许多郡县抽调。
还有军中所需的许多兵甲器械,数十万大军所需,远超寻常时刻,亦是需要很多的人力、物力。
……
诸般种种加在一起,短时间内,帝国还是可以承受的,还是不会有什么大影响的。
长时间?
现在已经是不短的时间了,许多隐患已经慢慢展露出来的,更别说关中如今还处于旱灾之中。
时间越长,北方战事对于帝国国力的消耗越大。
偏偏,从北方战事的诸多消息来看,欲要一举将匈奴攻灭,目下而观,是很难很难的。
甚至于数月乃至于一年半载之内,根本不可能!
除非帝国不惜一切代价,打算在极短的时间内同匈奴强战,而那……后果更难料。
自己是国府丞相!
所思所谋,多在全局。
因北方战事一隅之地的损耗,而大大有损帝国内在诸郡的民生百业之事,不为上也!
若是再这样下去,北方战事没有结果,内在诸郡也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出现。
那时,就大损元气了。
不好,不好!
帝国才立下十余年,对于整个天下的掌控还不为十分的强势有力,还是需要继续的休养生息。
匈奴之患,于帝国而言,不为很大。
待帝国将来对诸夏的统御足够有力,那时,诸郡人丁增多,田亩增多,粮草辎重不缺,兵甲不缺。
再行攻打匈奴,则事半功倍。
则轻而易举!
区区蛮夷异族,千百年来,何足道哉?
“廷尉,你之意如何?”
上首再次落下一言。
“陛下!”
“臣之意……丞相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眼下的北方战事也确是有莫大战机,倘若错过,的确可惜,若是就此鸣金收兵,亦是可惜。”
“北方战事,臣一直都有关注。”
“匈奴因自身之乱,将力量一一的撤出漠南,如今正停留在漠北之地。”
“所用的战法,也是尽可能的不与蒙将军主力相触,只是不断的以小队骑兵骚扰之,而后,依仗着对于漠北地形的熟悉,速来速去!”
“也是此举,使得蒙将军漠北用兵多有受阻!”
“匈奴王庭所在清晰,强用兵之,危险重重!”
“大军开拨,战线太长,太容易给胡人骑兵太多机会,万一腹背受敌,万一粮草有损,万一匈奴从漠南偷袭,诸事难料。”
“更有一点!”
“纵然蒙将军漠北用兵有成,那么,匈奴王庭也可立即变换位置,前往它处,继续游击拉扯作战!”
“在草原作战,于匈奴而言,压力相对不大!”
“于蒙将军而言,压力就不一样了,那也是丞相所言的对于帝国损耗越来越大。”
“深入漠北,粮草辎重的损耗要是先前河套之地的两倍以上,所需的民力也要多出至少数万人。”
“短时间,帝国还可以承受。”
“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
“……”
与列于此的廷尉叶腾从一侧出列,近前数步,并肩冯去疾,深深一礼,而后朗声回应。
身为廷尉,对于北方战事的诸多讯息掌握自然更多更详尽。
之前又是为多年的郡守,用兵太长,对于郡县的损耗伤害,心中也是有数。
“蒙毅,你之意呢?”
上首之音再次飘落,并未对叶腾之言多做评判。
“陛下!”
“北方的这场战事,确是时间有些长了。”
“而今,漠南之地已经拿下,漠北……用兵受阻,短时间内,欲要将匈奴主力击溃,希望的确不大。”
“然!”
“若是就此收兵归去,又太过可惜。”
“从战局来看,匈奴的确处于内乱之中,头曼病重,东胡反叛,王庭不稳,真要收兵,多如胡人所愿了。”
“陛下,臣之意……,再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若是北方还是没有很大的战果传来,则……再行收兵归于漠南也不迟。”
“一个月的时间,关中内外之地,巴蜀江南之地,还是可以继续城池的,也不有损秋收之岁。”
“……”
长史蒙毅近前,同样一礼。
北方战事,兄长用兵受阻,近月来,咸阳之内的微词渐渐有多,反对之音逐步高昂。
一些事,自己也是无法。
身为兄弟,自是希望兄长在漠北战事顺利,自是希望兄长将匈奴主力速速全歼之。
自是希望打几场漂亮的胜仗,好压下咸阳上下的一些杂乱声音。
可!
战场上的事情,变幻莫测。
漠北之前,一切顺利。
漠北用兵,收益不大。
自己也是替兄长担心的。
只不过。
自己还是帝国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从大略而观,兄长在北方战事上迟迟没有大的收获,的确不妥。
为北方战事,始皇帝陛下已经多有支持。
为此,都将朝廷内的一些反对之言压下去了。
出河套之后,兄长那里用兵损耗的粮草辎重都靠逐步靠近当年的秦楚大战了。
也就帝国如今的国力足够浑厚,底蕴足够支撑,尤其是江南之地的粮草支撑。
否则,断然不能够支撑兄长用兵到如今时刻的。
丞相之言,是老成谋国之道,并不有碍兄长本身。
依丞相之言,接下来就要收兵回漠南,从帝国大局来看,是利好的,可以让牵涉的诸郡喘息一口气。
收兵?
现在就收兵,太可惜了。
战机,真的很难得。
兄长用兵已经到了这一刻,现在收兵,先前的心力都当白费,多让人不忍。
一个月!
再给兄长一些时间,或许,就有收获了。
兄长的兵道不为差,既然漠北用兵的战法没有很大成效,不妨继续变换战法。
说不定,就有奇效了。
“大田令,今日你既然也在此,不妨也说一说!”
“……”
于蒙毅之言,上首之音也是没有评语。
“李斯!”
“诸卿之言,你也有闻。”
“你之意,目下该如何处理北方战事?”
“……”
良久!
待殿中一道道论言落下,上首再有飘下一语。
较之先前几道平静且听不出具体内蕴的声音,稍稍多了一些沉思、迟疑之感。
“陛下!”
“诸位大人所言,其实都有道理。”
“只不过,以臣之意,就这样鸣金收兵,就这样收兵回漠南与河套之地,战机……太可惜。”
“如今,匈奴内的乱象还在,于战事而言,还是莫大的良机!”
“若是就此收兵,倘若待匈奴恢复一些元气,就……就大大不妙了。”
“丞相之言,亦是存在。”
“刚才长史所言,多为折中之法,臣意……可为,可以试一试,可于蒙恬再宽泛一些时间。”
“战机!”
“臣于兵道所知不为多,却也知晓兵事向来非小事,而是生死大事,蒙将军坐拥这般战机,若是不惜代价,想来绝对会有战功!”
“而那样,对于一位位将士而言,则太残酷!”
“以臣对蒙将军用兵之道的了解,蒙将军应该在思索另外的用兵之法了,一个月的时间,蒙将军当有所得。”
“……”
眼角余光快速扫了一下上首的始皇帝陛下,李斯躬身一礼。
于蒙将军北伐胡人之事,自己是一直赞同的,一直是支持的,当然,也有始皇帝陛下的心意。
始皇帝陛下甚是器重和看重蒙恬。
既有这等战机,无论如何,始皇帝陛下一定会让蒙恬用兵的,而蒙恬也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蒙恬。
用兵不差,比其父蒙武好多了。
和当年的蒙骜相比,自己所知就不详了。
同武成候王翦相比?
二人的战法又截然不一样,武成候王翦很少对战北方的胡人,多擅长攻城略地,多擅长大战灭国!
蒙恬数十年来,多有对阵胡人。
多多少少,定有心得。
今岁,又有这样大的战机,岂非天赐良机?
《孙子兵法》都有说用兵尊顺五事,则用兵必胜!
五事!
一曰道!
军中将士,上下一心,不畏生死,不畏艰险,这一点,北方军中不难做到!
二曰天!
顺应阴阳、寒暑、四时的变化,这一点……北方之地,蒙将军所面对的事情同胡人相仿!
三曰地!
高下,远近,险易,广狭……,这一点,随着蒙将军对于漠南、漠北的愈发熟悉,当愈发占优!
四曰将!
为将之人,要有智谋,有信义,有仁义,有严明……,这一点,蒙将军做到不为难。
五曰法!
帝国之所以一天下,再于此道!
此五道,蒙将军多占优。
对胡人用兵,胜算天然就大许多,再加上这等难以遇到的战机,胜算更大!
从整个北方战事来看,蒙将军已经占优了,都将整个漠南之地拿下了,都用兵漠北了。
而近些年来,蒙将军一直用兵,也多被拦阻在漠南之地。
之所以到现在一直没有大胜传来,非战之罪,而是战场之变化万端,匈奴胡人毕竟非弱小之力。
单论疆域、兵力、丁口……,不逊色当年山东诸国的任何一国!
攻灭万乘之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时间!
蒙将军需要时间。
始皇帝陛下也期待蒙将军有大胜回来!
现在就收兵,当非始皇帝陛下所愿!
于自己!
冯去疾所言的诸郡隐患之事,在坚持几个月,还是不难的,起码,许多地方压力并不在山东。
而是多在巴蜀、江南、北地、关外,对于那些地方,帝国的掌控本就极强,相对更可支撑长久一些。
“折中之法!”
“一个月的时间!”
“……”
“郡侯,你于北方战事可有建言?”
上首。
眉头微挑的始皇帝嬴政也多沉吟之,也难以定下断言,冯去疾之论,早先就有知晓,诸郡的变化,自然也是看在眼中。
因北方战事,帝国投入其中的力量的确很多很大。
蒙恬!
战线向北推进千里,都已经用兵漠北了,距离匈奴王庭也越来越近了,是一个好消息。
又非好消息。
至今,都没有一场可以斩首过万乃至于数万的大胜仗,非如此,不足以对匈奴主力造成有效的重创。
漠北的用兵具细,蒙恬也有文书传来,舆图也有传来,大致也能一想漠北的大致模样。
匈奴!
的确狡猾,的确在拖延时间。
战法!
久久不能攻下,战法当变。
该如何变化?
“……”
“北方战事的建言?”
“比起北方战事,此刻……我倒是有一件不错的消息要告知陛下!”
周清正闲逸的坐于旁侧案后,军国大事,自己一般不掺和,除非皇兄问询。
轻呷着茶水,听着李斯、冯去疾等人所言,其实都有道理,所差别……出发点不一样。
不想,陛下还是问到自己身上了。
觉一道道目光落于身上,周清一笑,放下手中南山暖玉雕琢的茶杯,自案后起身,微微一礼。
北方之事刚有思忖,忽而,鬓间的一缕青丝微微扬起,念头生发,视线一转,掠过殿中的李斯等人,飘于门外虚空。
那里!
此刻,正有一缕凉风潜入,涌入殿内,扑面而来,很是弱小,很是微不可察。
觉此,神灵交感,周清顿有讶然,而后大笑。
“哦?”
“不错的消息?好事?”
“郡侯快快道来!”
嬴政奇异之。
郡侯言行向来沉稳,更别说在这等军国机要之时畅然笑语。
“……”
临近不远的冯去疾等人亦是好奇,好事?好消息?
国府上下,近两日,也没有什么格外好的消息,涉及北方之事,更是没有,郡侯此言为何?
“陛下!”
“玄清刚有起身,便是察觉一缕凉风柔和的扑来!”
“此风,乍然出现,迥异天象,拂面而来,清凉之意浸入四肢百骸,非鼎炉冰山之森寒。”
“我心所感,观天有变。”
“陛下,此等预兆不期而至,看来……关中这场旱灾要过去了,关中要下雨了。”
“还是大雨!”
“此事,可是一件好事?”
“……”
视线收回,看向上首,周清缓缓而道。
话语间,伸手在身前的虚空又是一抓,那缕别样的凉风施施然浓郁了一些,更令人舒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