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走到苏余面前,挤出一个很淡的笑。
“苏兄弟,让你见笑了。”
苏余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客套。
“这场面,不太好笑。”
周彦恒揉了揉发僵的眉心,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苦味。
“确实不好笑,周家今天亏得我心口疼。”
“说实话,这条防线,平时算是我周家负责协助防守的一个点。”
“平时上面的进化者力量,大多也是我周家派出去的。”
“今天虽然损失大,但万幸是守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余身上沾满泥污和血渍的羽绒服。
“苏兄弟今天主动上防线这件事,我会如实给你报功的。”
“现在还是先离开吧,这里军方会接管后续。”
“家里那边已经在等了,合作的事,也该详细谈谈了。”
苏余把那柄借来的陌刀,在衣袖上蹭了两下血迹,朝着周围望了一眼。
“这刀的主人,似乎没有看到?”
周彦恒偏头看了贺明峥一眼,后者摇了摇头。
“应该是冲出去了,回没回来,不清楚。”
苏余没再多说,把陌刀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周家进化者,转身跟上周彦恒的脚步。
城墙内侧的景象,比他出去之前更乱。
大量伤员已经被抬下来,血迹沿着台阶一路蔓延到下方的临时救护站,军医和护士们满手鲜血地在担架间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硝烟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苏余从那些呻吟和惨叫中穿过,面色始终平静。
只有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
空间保鲜库里,除了那些零碎,完整的一共有一百零三具。
一百零三具各种形态的变异兽尸体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加上之前存着的怪鸟残骸和雷老虎,以及从那头触须巨兽身上脱落的三条巨型触手和四块大型血肉残骸。
今天这一趟,乃是前所未有的收获。
不少原本还只是停在脑子里的计划,这下都能往前推一大步了。
苏余跟着周彦恒走下城墙内侧的台阶,钻进等候在下方的黑色轿车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暖风从出口涌出来,苏余终于放松了绷紧的肩背,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去别墅区。”
周彦恒对贺明峥吩咐了一句。
车子沿着湘江东岸的工业大道一路北行,穿过三道军方设置的临时检查站后转入一条宽阔的双向六车道。
道路两侧曾经的行道树早已经被连根拔除,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树坑被冻土填平。
苏余靠在后座皮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象。
越往北走,街道两侧的建筑就越整洁,积雪也被人工清扫得更加彻底,偶尔能看到穿着统一灰色棉服的清扫队在路边铲雪。
“到了。”
周彦恒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
车速放缓,拐入一条通往半山腰的盘山公路。
路口矗立着一块被擦得锃亮的石刻地标,上面刻着四个鎏金大字。
苏余透过车窗看见那几个字的瞬间,原本已经稍微放松下来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
这个地名,他见过。
当初在高速公路上,周宏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地址,正是这里。
苏余面色不动,脑子却已经转得很快。
周宏当时说的是“到了星城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这个地方找我”。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周宏个人的住所,没想到竟然是周家的大本营。
周宏也姓周。
再想起高速路上的那些细节,周宏当时那股军人和世家子弟混在一起的气质,如今回头看,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苏余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脸上半点不露。
绕过最后一个弯道后,一片依山而建的别墅群出现在视野中。
末世前,这里显然是星城最顶级的富人区之一,依山傍水,独栋别墅错落分布在缓坡上。
现在,所有绿植都被彻底铲除。
原本环绕别墅群的人工湖冻成了一面巨大的灰白色冰镜,湖面上还停着两艘被冻住的小型游艇。
车子停在一排三层独栋别墅前方的环形车道上。
苏余推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但脚下的地面干净得几乎看不到积雪。
显然有人在不断清扫。
别墅群的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线从厚重的双层玻璃窗里溢出来,门廊处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数辆军用越野车和两辆改装卡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十几名武装护卫分散在各个巡逻位上。
周彦恒走在前面,带着苏余径直走向正中那栋最大的别墅。
“先见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苏余一眼,语气比之前正式了许多。
“我父亲。”
苏余脚步不停,只是点了下头。
别墅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暖风裹着一点茶香扑出来。
苏余刚踏进门厅,鞋底上的泥水就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几道浅痕。
门口的女佣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像是没看见。
头顶水晶灯亮着,光不刺眼。
客厅很大,壁炉里烧着真火,火苗舔着木柴,偶尔噼啪响一下。
一名清瘦老者坐在壁炉旁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白瓷茶杯。
他的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身后站着两男一女三名中年人。
气质都很稳,目光落在苏余身上时,没有太明显的敌意,却也谈不上欢迎。
周彦恒快步上前,俯身在老者耳边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
老者听着,指腹在茶杯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起头。
“苏先生。”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站起身。
“久仰了。”
老者走到苏余面前,声音比苏余想象中温和一些。
“周泰渊,彦恒的父亲。”
说完,他伸出一只手。
苏余握住那只手。
老人的手并不软,掌心有些干,力道也不虚。
两人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周叔。”
周泰渊看着他,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