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余从货车尾部的阴影里走出来,寒风立刻灌满他沾血的衣袖。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在结霜的空气里带起一丝白气,眼神在惨白的远光灯光柱里没什么温度。
队友们提着武器围过来,脚步在碎石地上压出短促的摩擦声。
江云浩的消防斧斧尖拖在地上,划开一道白痕。
苏杭脸上那道伤口结了暗痂,嘴唇紧抿,刀尖朝下,但握着刀柄的指节绷得发白。
地上只剩下四个被绑起来的活口。
跪在最前面的是被林清璃打断右臂的板寸瘦子。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按压着断臂上裸露的白骨茬,满脸的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
旁边是腰子被捅了一刀,肩上挂着彩的矮胖子,躺着满是碎石子的地面,已经快丢了半条命了。
另外两个,则是分别从苏杭和江云浩那边“剩”下来的家伙。
江云瑶隐在柱子后头,枪口慢悠悠地在四个人身上游走。
她没露脸,只有那双异瞳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苏余走到板寸头跟前,鞋尖踢了踢他脑袋。“抬头。”
那人哆嗦着抬起脸,声音劈了叉:“大哥!我错了!真错了!是雷老虎逼的,我们就是混口饭吃……”
旁边的矮胖子也跟着拱了拱,从冰渣里抬起头:“我闺女才八岁……大哥给条活路……”
另外两个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苏余没再听,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人。
“都过来。”他顿了顿,“一人一个,处理掉。”
这句话落地,男人们的神情瞬间僵住了。
“哥?”苏杭的嘴张了一下,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你说……什么?”
江云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沉重的消防斧斧口垂下,磕在结霜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往后蹭了半步,嗓音发干,像塞了一把沙子:“苏哥……人已经废了,要不……留给外头那些军方的人处理?”
苏余没有重复,只是盯着他们,字字如铁。
“今天你们可以心软,明天呢?下一拨人来了,全躲在后面等我一个人杀?”
大厅鸦雀无声。
苏余将众人的挣扎尽收眼底。
但在这表面的一致沉默中,却藏着截然不同的心理。
林清璃的墨黑色瞳孔中闪过极短的权衡。
她并不排斥苏余的这个命令,甚至在话音落下的半秒内,她握刀的手腕就已经微转,刀锋向上抬起寸许。
对于她这种绝对理智的人来说,生杀同类的门槛并不高,她缺的只是一个让自己彻底抛弃和平年代枷锁的借口。
只要稍作心理建设,她现在就能走上前剁了那个瘦子。
而站在她背后的姜沐木,则完全是另外一种状态。
在苏余开口下令的瞬间,她纤细的手指就已经牢牢攥紧刀柄。
只要苏余再点一次名,或者给她一个明确的眼神,她绝对能立刻把刀砍进那个矮胖子的脖子。
她只听苏余的。
但聪明如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江云浩的后退和苏杭脸上剧烈的挣扎。
为了不在这些人面前显得太过冷血和异类,姜沐木生生压下了立刻挥刀的冲动。
她学着江云浩的样子,将刀尖缓缓垂了下去,低着头,装作同样被世俗道德困扰的模样。
只是她的视线,始终死死黏在苏余的背影上,胸口起伏不定。
寒风又紧了一阵,吹得人骨缝生疼。
苏余没有继续逼迫,他深知口头说教抵不过现实的冲击。
苏余向站在阴影里持枪的江云瑶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盯着地上这几个人。
随即转身,大步走向货车尾部的黑暗中。
“跟我来。”
江云浩、苏杭、林清璃、姜沐木,四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握紧武器,沉默着跟了上去。
货车尾部的死角避开了远光灯,黑得如同深渊。
苏余拐过货车尾部,拉开了虚掩的车厢门,苏余掏出手电照进了车厢深处。
光柱扫过去的一瞬间。
车厢最深处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隆起的轮廓,上面盖着一床崭新的棉被。
苏余大步跨上车厢,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抓起那床他亲手盖上的棉被边缘,猛地掀开。
将末世最残忍、最血淋淋的现实,毫无遮掩地砸在四人眼前。
“当啷”一声脆响。
姜沐木手里的砍刀脱手砸在冰冷的地上,她整个人像触了电般猛地僵住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两具赤裸的女性遗体,被绳子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
满身的淤痕、齿痕、烟头烫伤和各种暴力痕迹,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脚踝,密密麻麻,重叠交错。
她们蜷缩在车厢角落的钢板上,皮肤冻成了青灰色,冰晶凝结在睫毛上。
直勾勾地盯着光束的方向,到死都没能闭上眼睛。
“这……”苏杭张了张嘴,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了。
“操……”江云浩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粗壮的手臂肌肉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痉挛,只从牙缝里冒出这一个字。
林清璃死死盯着车厢里那两具扭曲的尸体,脸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今夜苏余不在,那里面躺着的,就是她和姜沐木。
原先她还需要那一丝一毫的心理建设,在此刻被这极端的残酷彻底碾碎。
她的刀锋已经在阴影中悄然握紧。
姜沐木弯下腰,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单薄的肩膀猛烈地起伏。
极端的血腥和惨状引发了她的生理不适。
直到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月牙形的红印,让她迅速清醒。
但足足过了数秒,她才直起身子。
借着袖口擦拭嘴角的动作,她完全抛开了之前装出的那副样子。
眸子里只剩下没有边际的冷厉。
她弯腰,重新捡起了地上那把沾着冰渣的砍刀。
“走吧!”苏余把被子盖回去。
四个人同时转身,大步走出了货车尾部的阴影。
苏余跟在最后,看着身前四道透着凛冽杀气的背影,他知道。
文明社会的最后一丝枷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