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一座灰暗的收费站轮廓从夜色中浮现。
顶棚的彩钢瓦被掀掉了大半,只剩几根钢梁光秃秃地戳在半空。
ETC通道的栏杆早已被什么车辆硬生生撞断,横躺在地上,被轮胎碾得变了形。
车队驶下高速匝道,汇入一条通往星城城区方向的主干道。
离开高速的一刻,苏余就察觉到了不同。
放眼望去,放眼望去,只有大片疯长的茂密杂草和低矮灌木,最多不过人高。
苏余想起两天前深夜从南省赶回来时,曾走星城的外围绕城高速穿过。
那时他就注意到城区范围内看不到任何绿色植被,整座城被清理得像被剃了光头。
但显然,军方之前大规模清理过一次植物,但后续就没再管了。
于是杂草和灌木便趁虚而入,重新占据了每一寸裸露的土壤,但至少,没有那种能把整辆车吞进去的巨型树木。
车队沿着主干道继续深入,两侧的景象却越来越荒凉。
这一片应该是星城外围的城郊区域。
成片的城中村自建房、老旧居民楼、沿街商铺,骨架都还在,但模样已经面目全非。
部分墙壁被暴力剥掉,窗户拆了,门也卸了,连楼梯间的铁扶手都没放过。
空荡荡的建筑内部被掏得精光。
路边堆着大量来不及运走的建筑垃圾,碎砖块、水泥渣、断裂的钢筋、破碎的瓷砖,被野草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些棱角。
车队在这片废墟般的城郊迅速穿行了大约十几分钟。
时间虽然才下午五点,但夜幕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天空中翻滚着暗紫色的厚重云层,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光泽。
像是极光,又不像。
颜色太深太沉,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鱼哥哥,那是什么?”
后排的姜沐木忽然攥紧了苏余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她的另一只手指向前方的挡风玻璃。
苏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也沉默了。
远方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光晕。
那不是自然光,是无数探照灯,工程照明灯和燃烧的火焰交织成的惨白光幕。
而在光幕之下,一道连绵不绝的黑色轮廓,如同一条横亘天地的巨龙,缓缓浮现。
那是一道墙。
废弃大楼的混凝土残骸、浇筑水泥、厚重的钢板、甚至成段成段被切割下来的高架桥面。
全部被粗暴地拼凑在一起,筑成一道延绵的灰色高墙。
无数工程机械在墙基两侧轰鸣,吊车、挖掘机、推土机,引擎声混着金属碰撞和工人的吆喝。
即便隔着数公里,那股撼天动地的声浪依旧扑面而来。
但这堵墙显然还没建完。
很多段落还只是半成品,只立了个墙基,钢筋什么的还裸露在外面。
但已经能看出它的规模和走向,它要把整个星城内城围起来。
苏余不禁有些震惊。
灾变至今不过第六天。
星城官方,竟然以如此惊人的魄力和执行力,在短短几天之内。
就舍弃了庞大的城市外围区,将所有资源向内城疯狂收缩,筑起了这样一道末日天堑。
壮士断腕,也不过如此。
他想起两天前的深夜,他们走星城外绕城高速经过时,当时已经看到植被被清除,但城市内部究竟在发生什么,他们根本无从得知。
现在他才明白,那个时候,这堵墙大概已经在建了。
灾变第六天就已经推进到这个程度的工程量,意味着至少在第二天甚至第一天,就已经有完整的设计方案和调度指令下达了。
官方的反应不是“快”,是“预判”。
苏余再一次想到了那个“先知”。
能在灾变第一天就让官府做出“放弃外城、收缩内城、筑墙防御”这种决策。
证明他一开始,不,或许在灾变发生之前就取得了最高层的信任。
这让苏余心中那股好奇变得更加浓烈,同时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能影响国家决策的存在,不管是敌是友,都值得万分小心。
“这……这是在建城墙?”后排的江云浩瞪大了眼,嘴巴都有些合不拢了。
没人回答他。
苏余的目光在那堵正在生长的灰色高墙上缓缓扫过。
瞳孔微微收缩。
墙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架着一个临时岗哨,机枪和探照灯搭配部署。
墙下有成排的军车和装甲车停放,士兵来回巡逻。
探照灯的白色光柱规律地扫过墙体外侧的荒地,交叉覆盖,不留死角。
进化后的视力让他能看清更多细节,而墙基几十米远处,一道“护城河”的雏形正在不断挖掘。
这不是一道临时防线,而是一座真正的城防工事。
……
车队在距离城墙大约五公里的位置开始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一阵混乱的交接后,对讲机里传来了韩铮的声音。
“所有白水县建制部队,听我命令,全体向左集合……”
听到对讲机内的指令,苏余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母亲和苏杭还在医院的七号大巴上。
而此时对讲机里的公共频道,此刻全是星城军区接管后各种嘈杂的调度指令。
他根本插不上话,也联系不上任何白水县的人。
而且前方车流绵延,视线被大量车辆彻底堵死,根本看不到前方医院大巴的位置。
苏余眉头一皱。
他双手撑住车顶行李架的边缘,脚蹬门框,腰腹猛然发力。
这个在过去需要费不小劲的动作,此刻却轻盈得不可思议。
整个人如同一只猫,干脆利落地翻上了车顶,落地无声。
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身体的力量感和控制精度,已经和几个小时前判若两人。
那颗金色词条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写着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苏余稳稳地站在车顶,居高临下地扫视前方。
夜幕下的车流如同一条暗色的河流,前方车队的灯光明灭交错。
进化后的视力在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价值。
别人只能看到模糊的灯光轮廓,他却能分辨出不同车辆的车型、颜色、甚至车身上的文字标识。
军方的车队正在有序地向城墙方向集结,一辆辆军卡和装甲车从主车队中剥离出来,汇入左侧的方向。
而剩下的车辆中,他很快找到了目标。
那些刷着“白水县人民医院”标识的大巴,还停在原地。
七号车的位置靠中间,在两辆别的院方车辆之间。
车灯亮着,车门紧闭,窗户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