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璃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静静落在窗外的一片黑暗中。
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或者,她相信苏余已经有了办法。
姜沐木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她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三桶汽油,又看了看苏余。
“鱼哥哥,你不是搞到油了吗?咱们有车,可以自己开。”
“你听我把话说完。”苏余的语速放慢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撤离路线两边都是异常增长的植物,山里有肯定有大量变异生物,军方兵力不足,只能负责开路,后面几十万拖家带口的人,只能自己想办法跟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在那些饥饿的变异生物眼里,几十万脱离了城市保护的人,就是一长串移动的自助餐,危险系数,大到无法估量。”
“但是”他抬手制止了叶春梅马上要脱口而出的话。
“有油,我们就有谈判的筹码。明天集合的时候,我去找赵明轩谈。”
“直接换多的座位肯定没戏,但我可以试试,用‘两个额外名额’加上‘两桶汽油’作为交易,换一个我们自己开车,并且能跟在军方车队后方的资格。”
苏余把手从桌面上拿开,往椅背上一靠。
“大部队前面有装甲车开路清障,我们紧咬着车队屁股,不掉队就不会有事。”
这套方案说出来之后,客厅里凝固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叶春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捂在胸口拍了好几下。
苏杭在旁边碎碎念:“我就说嘛,我哥什么时候办事没留过后手……”
“都收收心,别高兴太早。”苏余泼了一盆冷水。
“这只是方案,没有100%稳的,今晚轮班值夜,明天一早准时出发。”
事情安排完了,众人开始各自行动。
江云浩和苏杭给车检查胎压,叶春梅在厨房把剩下的腊肉和萝卜干全部煮了,打算让大家吃饱了睡。
姜沐木跑上楼去把几个背包的拉链和扣带重新检查了一遍。
苏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火光映在母亲花白的鬓角上,锅里的菜咕噜咕噜冒着泡。
这口灶,从他记事起就没换过。
锅底被柴火熏得漆黑,灶台边沿磨得光滑发亮。
小时候他站在小板凳上看母亲炒菜,被溅出来的油星子烫到手背,哇哇叫着跑出去找老爸告状。
往事一幕幕,鲜活得像是在昨天。
但明天一早,他们就要离开这栋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了,此生,大概率再无归途。
“小余,”叶春梅拿着锅铲突然冷不丁地开口,却没有回头。
“妈已经把户口本,还有你爸当年的遗照,都包好装进包里了。
“嗯。”苏余的声音很轻,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你小时候那张满月照,就是你爸抱着你在院子里的那张,我用塑料袋包了三层,不会淋湿。”
苏余再次“嗯”了一声,他看到母亲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他没有上前安慰,只是默默地站着,仿佛想把这烟火气缭绕的画面,深深刻进骨子里。
许久,他才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晚上九点半,吃完热腾腾的晚饭。
苏余守上夜,下夜苏杭和江云浩各守一半。
把人赶上楼之后,独自坐在客厅里,左手握着一只冷掉的搪瓷杯。
屋外的枪声偶尔还会响几下。
巡逻车的广播声在远处来回飘荡,混着不知从哪家传出的哭嚎,和狗……不对,已经没有狗了,那是什么东西在叫?
苏余竖起耳朵听了三秒,判断是远处山里传来的,声音模糊,辨别不出种类。
他没有继续深想,闭上眼,意识下沉,进入系统空间。
空间里的物资在白天出门前已经重新归类过了。
码得整整齐齐的真空大米、桶装油、罐头和密封类食物安静地躺在里面,没有任何变质的迹象。
角落里,92式手枪的弹匣还有11发,今晚打掉了两发。
苏余的精神体飘到分解熔炉上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
明天撤离路上,如果遭遇变异兽,战斗结束后,他有没有机会趁乱收集生物残骸?
18.22的源质,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跳了跳,他又盯着那张布满复杂纹路的金属台面看了几秒。
最后苏余退出空间,睁开眼。
然后,他彻底愣住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雾。
白水县入夜之后经常起雾,浓的时候对面墙都看不清,但他多看了一眼,整个人的脊背就僵了。
那不是雾。
是雪。
细密的白色颗粒从灰黑色的天幕中无声降落,在窗玻璃上撞碎成一朵一朵微小的冰花。
院子里的水泥地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叶春梅晾在铁丝上的抹布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现在是六月!盛夏!
苏余猛地站起来,三步冲到窗前,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往外看。
整条巷子、对面的屋顶、远处隐约可见的县城天际线,全在落雪,不是那种飘飘洒洒的小雪珠子,是正儿八经的大片雪花,鹅毛一样往下砸。
苏余扭头去找挂在门后的那支老式水银温度计,凑近一看。
红色的水银柱,已经跌破了零度线,稳稳地停在了……零下二度!
而且还在往下掉。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沿着皮肤一路渗进颅骨。
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灾难画面又开始翻搅,火山灰遮蔽大气层,全球气温剧烈震荡……
接下来应该是极热,接着后面暴雨才对,怎么会六月飘雪?
为什么会这样?
还是说,有什么更可怕的变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这一刻,苏余心中那份源于“先知”的笃定与从容,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在玻璃上形成一团迅速结霜的白雾。
明天早上八点撤离。
如果雪一直下到天亮,路面结冰,车辆打滑,装甲车的行军速度至少要被砍掉一半。
原本预计明早到达的接应部队会不会因为路况延误?
撤离的几十万平民,会死多少人?
还有那些山里的变异野兽,今晚的低温会不会把它们从山里逼出来觅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