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脚步没停,走进屋里,给自己倒了杯水。
“怎么回事?”
“还不是小厨房那边!”白芷说起来就来气,“世子爷吩咐厨房,想喝碗清淡的莲子羹。结果送来的食盒里,竟然有一根红色的绒花!”
白芷比画了一下:“就小丫鬟们头上戴的那种。也不知道是谁做事这么不经心,嬉笑打闹的时候掉进去的。”
阿芙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谢寻的洁癖本就严重,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一碗羹汤里出现这种东西,不发火才怪。
“人怎么样了?”阿芙问。
“还能怎么样。”白芷撇了撇嘴,“送饭的那个小丫鬟,当场就被长松哥拖下去了,听说直接打发去了后院的杂役房,小厨房当值的几个,也全被叫去正院跪着了。”
阿芙放下茶盏,这才想起今日刚回来时发现世安院地下人们散乱了不少。
温嬷嬷一走,桃夭禁足,世安院里管事没了。正经的主子谢寻前几日又不在府里,下头的人没了拘束,自然就松懈下来。
“世子爷还在书房?”阿芙问。
“在呢,晚膳也没用,就喝了杯茶。”白芷一脸担忧,“姐姐,世子爷正在气头上呢,你可千万要小心。”
阿芙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她先去净了手,换下身上那件沾了点心味道的衣裳,又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这才端着温水和布巾,朝书房走去。
白芷在后头看着很是担忧,却又不敢跟上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只有外头廊下的灯笼光透进去,照出一方昏暗的剪影。
阿芙在门口站定,轻轻叩了叩门,声音透进门缝,“世子爷。”
“进来。”
阿芙推门进去,将布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了,走到书案前,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谢寻靠在太师椅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没敢看他,只将布巾递了过去。
谢寻接过后,深邃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素净的脸庞上,静静打量许久,才缓缓开口:“这院子,有些乱了。”
他指节一下下轻叩桌面,笃笃声响,仿佛敲在人心尖上,“从今日起,世安院的内务,交由你来管。”
阿芙抬眸,眸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惊愕。
望见她这般猝不及防的模样,谢寻心口郁结的火气竟悄无声息散了大半,语气也稍稍缓和:“尤其是小厨房,我不希望再发生今日这般纰漏。”
一个通房丫鬟,管着整个世子院的内务,这在哪个高门大户里,都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世子爷,这不合规矩。”阿芙立刻回道,“奴婢身份低微,恐怕难以服众。”
“我让你管,就是规矩。”
谢寻抬眼看她,目光沉沉,“还是说,你管不好?”
这话问得极有压迫感。
阿芙思考片刻。
接下这个差事,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她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小厨房,把自己的吃穿用度都安排得妥当。
坏处也同样明显,她一个丫鬟,爬到管事的位置上,不知道要招多少人的眼。底下的人阳奉阴违,上头的正经主子们看她不顺眼,里外不是人。
权衡利弊,不过一瞬之间。
“奴婢听凭世子爷吩咐。”阿芙垂下眼,恭顺地应下。
谢寻似乎对她的答案很满意,神色缓和了些。
“罢了。”谢寻看了一眼那食盒,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是没了胃口,“府里的饭是吃不成了。”
他话锋一转:“出去吃。”
阿芙愣住了。
谢寻已经抬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丢下一句:“不是说喜欢去外头,走吧。”
阿芙还跪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这是……又要带她出门?
长松已经在外头备好了马车,不是侯府那种带着徽记的,而是一辆看起来很寻常的青布小车,低调得很。
阿芙跟在谢寻身后,心里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出侯府后门,汇入了京城傍晚喧嚣的车流中。
阿芙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烟火喧嚣,让她卸下了刚刚的紧绷。
马车在岳云楼前停下。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三层高的飞檐斗拱,门口悬着的灯笼比别家的大了一圈,照得门前亮如白昼。
门口迎客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衫,个个精神抖擞,眼尖得很。
一见谢寻的马车停稳,立刻有管事模样的人亲自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殷勤地引着他们从侧门上了楼。
“谢世子,还是老位子,‘云水间’给您留着呢。”
包间的名字倒是雅致。
进去之后,阿芙才发现这包间的好处。
它位于三楼最里侧的角落,一面墙开了整扇的雕花木窗,正对着楼下最繁华的十字街口,视野极佳,却又因为角度刁钻,楼下的人很难窥见包间里的情形。
谢寻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在主位坐下,随口点了几个菜。
“再上一壶雨前龙井。”
“好嘞,您稍等。”管事哈着腰退了出去。
很快,菜就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还有几样精致的素炒,摆了满满一桌。
味道确实不错,比侯府大厨房的席面菜还要精细几分。
阿芙吃了几口,心思却不在饭菜上。她的目光,更多的是在观察。
这家酒楼的生意是真的好,楼下大堂几乎座无虚席。
跑堂的伙计有七八个,却还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东南角有两桌客人已经吃完,桌子却迟迟没人收拾,后面等着进来的客人只能站在门口干等。
二楼的客人似乎比一楼的更富贵些,点的菜品也更贵,但传菜的路线却要绕过一楼的收银台,无形中浪费了不少时间。
她看得太过投入,全然没有察觉,身侧的谢寻早已放下筷子,手肘支在桌沿,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侧脸上。
“看什么看得这般出神?”
冷不丁,谢寻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阿芙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慌忙回过神来,抬眼便撞进他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眸里。
她放下筷子,稍稍斟酌,轻声开口:“看这酒楼生意,实在红火。”
“这有什么好看的?”谢寻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向她这边倾过来,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略一思索,她索性据实直言:“伙计人手不足,周转不开。客人流转太慢,一楼大堂与二楼雅间动线不合理,传菜和收拾桌面的路线互相冲撞,白白耗损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