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中医大学,实验楼顶层。

  江潮笙推开重点实验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室内弥漫着浓郁的陈年墨香与药材气味。

  靠墙的红木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泛黄的古医书与手抄本,另一侧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珍稀药材标本。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长桌。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年级学生正围在桌前,眉头紧锁地盯着桌上的一张泛黄宣纸,低声争论着。

  “这副方子主治气血两亏、寒邪入体,前面几味药用得极险,后面缺的这几味要是压不住,就是一剂毒药。”

  “用附子?不行,药性太烈。”

  江潮笙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几人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这些都是薛长明教授亲自带的研究生和大四尖子生,在学校里一向眼高于顶。

  此刻看着这个刚入学几天就被破格提拔进来的大一新生,眼神里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排斥。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身形修长,气质温文尔雅。

  “你是江潮笙吧?”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我是大四的顾清风,薛教授这几天去开研讨会,实验室暂时由我负责带教。”

  “学长好。”江潮笙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顾清风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长裤,长发随意挽起,素面朝天。

  清冷,从容,没有大一新生初来乍到的局促。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兴味。

  能让薛教授破格招进来的人,他倒要看看有几分真本事。

  顾清风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小书桌,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医书。

  “你刚进实验室,基础可能还跟不上。这几天你就先负责整理抄写这些古籍文献吧,熟悉一下环境。”

  安排最边缘的抄写工作。

  名义上是熟悉环境,实则是打压和试探。

  江潮笙看破不说破。她知道,在任何地方,实力才是硬通货。

  她没反驳,径直走到小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毛笔准备抄写。

  这副顺从的姿态,落在其他人眼里,却成了心虚和露怯。

  站在顾清风旁边的一个齐耳短发女学生冷嗤了一声。

  她是薛教授带的研究生赵曼,平时在实验室里心高气傲。

  “我还以为薛教授破格招进来的人有多大能耐,原来就是个会抄书的。”

  赵曼双手抱胸,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实验室的人听见。

  她瞥了江潮笙一眼,语气里满是讥讽:“咱们这是重点实验室,研究的都是失传的古方和疑难杂症。连最基础的药理配伍都不懂,靠着走后门进来,也不嫌丢人。”

  几个学生低头憋笑,显然都站在赵曼那边。

  顾清风站在一旁,没有出声制止。他依然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紧紧锁在江潮笙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江潮笙握着毛笔的手顿住。

  她本不想第一天就惹事,但别人把脸凑上来,她也没有不打的道理。

  江潮笙放下毛笔,站起身。

  她没有理会赵曼的挑衅,径直走到中央的长桌前。

  桌上那张泛黄的宣纸上,写着半张残缺的古方。字迹狂草,正是他们刚才争论不休的难题。

  “你干什么?”赵曼见她走过来,眉头一皱,“这是唐代的残方,我们讨论了一上午都没头绪,你别乱碰!”

  江潮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垂下眼眸,视线在残方上快速扫过。

  这方子确实刁钻。

  前面用了大剂量的乌头和干姜,药性极热极烈,若是没有合适的药引子来调和,病人服下必死无疑。

  但在江家祖传的医书中,这方子并不算绝密。

  江潮笙甚至没有思考,直接从笔洗架上抽出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汁。

  “你懂不懂规矩!”

  赵曼见她竟然要直接在原方上动笔,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夺她手里的笔。

  江潮笙手腕微翻,轻巧地避开赵曼的手。

  随后,她手腕悬空,笔尖落在宣纸的空白处。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唰唰唰。”

  不过眨眼的功夫,三个遒劲有力的小楷跃然纸上。

  白芍、甘草、黑豆。

  写完,江潮笙将毛笔随手扔回笔筒。

  “乌头配干姜,大辛大热。加白芍敛阴和营,甘草缓急解毒,黑豆利水下气。”江潮笙声音清冷,字字句句砸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药理相生相克,这才是这副方子的全貌。”

  赵曼愣住了,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三味药。

  顾清风也收起了嘴角的笑意,快步走到桌前。

  他死死盯着那三味药,脑海中飞速推演着药理变化。

  原本烈如猛虎的药性,因为这三味药的加入,瞬间变得温和绵长,不仅压住了毒性,更是将药效发挥到了极致。

  完美契合。

  顾清风猛地抬起头,看向江潮笙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极度震惊后,夹杂着异样灼热的目光。

  “胡说八道!”赵曼回过神来,咬着牙死撑。

  “这可是唐代残方,你随便添几味药就敢说补全了?要是出了人命你负得起责吗!”

  “谁在胡说八道!”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突然从门口传来。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薛长明教授大步走进来。

  他刚开完研讨会,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赶了回来。

  “薛教授。”众人赶紧让开一条路。

  薛教授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长桌前。

  他本想看看这几个得意门生对残方的研究进度,目光却瞬间被宣纸上新添的那三味药吸引。

  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几乎要把脸贴到纸上。

  “白芍……甘草……黑豆……”

  薛教授嘴里喃喃念叨着,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比划着药理推演。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曼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等着薛教授发火。

  突然,“啪”的一声巨响。

  薛教授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满脸红光。

  “妙!太妙了!”

  老教授仰头大笑,声音都在发颤,“阴阳调和,刚柔并济!这才是这副古方的真正精髓!我研究了三个月都没想通的关窍,竟然是这三味最寻常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