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山还没反应，张日山先变了脸色。
他上前一步，压着嗓子，火气却压不住：“你不要太过分——”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已经横在了中间。
黑瞎子脸上的笑，“唰”地一下收干净了，脸色冷了下来。
他一步跨到张海灼身前，右手看似随意地搭上了腰间的枪，墨镜后头那双眼睛，隔着镜片都能觉出凉意。
厅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张小鱼的手也摸到了枪柄上。
就在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张启灵，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一个字都没有。
只是那么站着，目光淡淡地落在张日山身上，随后看向张起山。
目光落下的瞬间，张日山和张小鱼后脖颈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别激动。”
张起山抬手，拍了拍张日山的肩膀。
“是。”
张日山胸口起伏了两下，狠狠剜了黑瞎子一眼，退回了原位。
黑瞎子这才慢悠悠把手从枪柄上拿开，让开半步，嘴上是笑着的，话却淬着刺：
“希望佛爷管好自己的手下。谈生意嘛，有来有往才热闹，一言不合就翻脸，传出去，有损佛爷的体面。”
“日山失态了。”张起山不接这个茬，转向张海灼，脸上没有怒意，声音却很严肃，
“姚老板想要长沙？胃口未免太大了点。”
张海灼脸色没变，声音也很冷：
“佛爷误会了。
我自己有地盘，对长沙没兴趣。
我要长沙的兵权，只是为了保证张族长下地期间，不会有人为了对付佛爷，把张族长一起坑了。
等佛爷回来，兵权我自会原样奉还。”
张起山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不怀疑这话。
姚老板这个人，精明果断，但不是无脑野心家。
长沙看着繁华，可本地的九门鱼龙混杂，不是好拿捏的地方。
除了本地人，还有日本人的特务、南京的眼线、各地军阀的探子，搅得跟一锅粥似的。
另外长沙还是战略要地，属于兵家必争之地，在当下的局势，完全是烫手山芋。
可以说，长沙这块地看着香，但啃起来硌牙。
就姚老板的产业和境况，桂西那片被她经营得铁桶一样、说一不二的地盘，比长沙舒坦多了。
她犯不上为一座城，坏了自己真正的基业。
不过——
张起山轻笑一声，把话挑明了：
“姚老板倒是半点不提，我离开这段时间，您要顺手捞走多少东西？”
“捞到的东西，就当我的辛苦费，和张族长的出场费。”
张海灼也不遮掩，理直气壮，
“佛爷，我们摊开了讲。
当前长沙可是块烫手山芋，外有裘德考和日本特务盯着长沙，内有陆建勋盯着您的位子，九门还有几个当家看您不顺眼。
这活儿搁旁人手里，您放心吗？
我自认为，我和张家族长的身价，值这个数。”
张起山没反驳。
姚老板说的不错。
若是姚老板出手，这一趟他或许会亏掉不少利益，可凭姚老板的手段和心性，长沙城交到她手里，只会被守得稳稳当当，不会被祸害。
在当下的局势，长沙城的稳定要比他可能损失的利益重得多。
账算来算去，还是他占了便宜。
“既然姚老板都这么说了，我要再不答应，倒显得我不识抬举。”
他站起身，“这个条件，我应了。”
张海灼笑笑，往旁边让了一步：“这只是我的条件。张族长的条件，他自己开，我不干预。”
张起山看向张启灵。
张启灵没有废话，言简意赅：
“张家十八岁以下的孩子，跟我回去。”
张起山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十八岁以下的小张，都是跟着他来长沙之后出生的。
人不算多，统共八九个，可这些孩子是府里年轻一辈的根苗，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
一下全带走？
他正要开口，张启灵又补了一句：
“他们实力不行，在你这里，活不下去。”
一句话，把张起山堵得哑口无言。
他想到了张小岚。
那孩子双指探洞的功夫也练了有十年，基本功是扎实的，可伸手进孔的时候，手是抖的。
如果是去过东北、见过血的孩子，那一关未必过不去，手也不会保不住。
在长沙长大的张家人，日子太安稳，训练照旧，可心理素质，差着一大截。
如果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没问题，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可他们到底是张家人。
张家人会面对什么，张起山很清楚。
更何况如今还是乱世，没有实力，走到哪里都是死。
他无力反驳，半晌，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要征得这些孩子本人的同意。”
张启灵没意见。
他尊重每个人的意愿，不强求。
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其他成年的张家人，愿意走的，也要跟我走。”
张起山：“……”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点了头。
得，拐人拐得光明正大，还是一族之长亲自上门拐的。
他认栽。
见两人谈完了，张海灼重新挂起笑脸，开始送客：
“既然如此，佛爷先回去养伤。交接的事宜，明天再商议。
您这身子还没养好，别还没下地，就先垮在路上了。”
张起山也不多留，颔首示意，转身离开了。
军车的灯光消失在街口，张海灼脸上的笑也跟着消失了。
她转过身，看向张启灵，眉头拧着，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冷静，透出几分藏不住的烦躁：
“族长，你真要带他们下墓啊？”
张启灵点点头：“里面的东西，要收回到青铜门后。”
陨铜——
张海灼心里叹气。
她也知道这东西必须收回去，才能干净。
“族长，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带他们下去。”
张启灵微微偏头，看着她，有点不理解。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下墓本来就是张家人的家常便饭。
当初他带人去墨脱，或者平时自己出去办事，张海灼虽然每次都会嘱咐他带上人、带够装备，可从没像现在这样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压都压不住焦躁。
他扭头，去看黑瞎子。
黑瞎子正抱臂靠在门框上，见他看过来，摊了摊手，一脸“别问我，我也纳闷”的表情。
张启灵想了想，没有反对，而是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那让张海客过来。正好，让他来招人。”
见张启灵没有坚持独自带队下墓，张海灼这才松了口气，肩膀都松下来半寸。
“那就好，我明天联系客哥。
族长先去休息吧，天不早了，明天再讨论细节。”
张启灵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黑瞎子一眼。
黑瞎子冲他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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