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震颤声再次传来。
苏沉下意识一看,第二条信息竟然是沈若溪发的。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苏沉,你出什么事了?”
苏沉的拇指落在键盘上,立刻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若溪,是省台要来拍我爸。”
对方大概过了十秒,回道。
“竟然要拍你爸?还有这么大的好事?”
苏沉又回了一条。
“他们要拍我爸切肉的视频。”
对话框安静了五六秒。
沈若溪的新消息弹出来。
“那挺好,对了苏沉,周正那边的商标侵权你打算怎么办啊?”
苏沉靠在走廊的墙上,拇指在屏幕边沿蹭了一下。
“正在考虑中。”
“哦!”
俩人的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随即,苏沉翻出裤兜里的那个小本子。
他看着最后一页。
“省台——《乡土中国》——韩冬。”
这一行字。
随即,他拿着笔又在后面补了一行。
“丰源商标侵权——三个工作日。”
两行字并排写在同一页上。
苏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合上本子塞回裤兜。
恰巧,苏沉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苏沉连忙掏出来。
原来是苏建军发来的一条语音。
“沉啊,村委会那边宅基地证明开好了,我让你刘主任给盖了章,照片我发你微信了。”
语音到这没停,后面又跟了一句。
“还有,老陈今天又腌了两百斤,他说让你放心,货管够。”
苏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按在拨号键上。
他拨了过去。
“嘟——嘟——”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
苏建军在那头“嗯”了一声。
苏沉靠着墙,嗓子哑得不行。
“省电视台想来村里拍你。”
电话那头没了声。
苏沉等了三秒。
苏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碎得跟踩了一地的饼干渣似的。
“拍……拍我?省里的电视台?”
苏沉“嗯”了一声。
那边又沉默了。
大概过了五六秒,苏建军的声音才又冒出来。
“沉啊,那个……我穿啥啊?”
“都行啊,爸,实在不行,我就给你选两件。”
苏建军笑呵呵地说道:“那也行。”
“哈哈哈……”
苏沉和苏建军又聊了一会家常,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裤兜里。
可苏沉刚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楼梯口,手机再次震了起来。
苏沉掏出来瞄了一眼。
刘德贵发的短信,就五个字——“来我办公室。”
苏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第三节课还有十五分钟才上。
苏沉转身往二楼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啪啪地响。
他走到刘德贵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苏沉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刘德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开着,桌上摊着几份卷子。
他抬头看了苏沉一眼,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苏沉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了。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桌面。
成绩表没有出现。
摊在桌面正中间的,是两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
苏沉认出来了——是他补交的那两道解析几何大题。
第一道题的右上角,刘德贵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号。
苏沉的目光往旁边移。
那道第二道题的第三步,他画的那条辅助线居然歪了。
歪得还挺明显。
从A点出发,应该垂直于BC边的中点,但是,自己居然给拐到了D点的延长线上。
刘德贵用红笔在那条歪掉的辅助线旁边画了一个圈。
用来提醒苏沉。
刘德贵把那两张草稿纸往苏沉面前推了推,也没有吭声。
随后,他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眼镜布,慢悠悠地擦了擦镜片。
擦了好几下,才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方志远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苏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德贵会主动问这个。
“营业执照后天能拿,食品经营许可证还在走流程。”
苏沉如实回答。
刘德贵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方志远跟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去他那的时候,材料准备得很齐全,连宅基地证明都提前拍好了照片。”
苏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德贵摆了摆手。
“我让他帮你是帮你,你也别以为我就支持你不好好学习。”
苏沉点了下头,“老师,我——”
“你先别急着表态。”
刘德贵打断了他,手里的红笔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苏沉把嘴闭上了。
刘德贵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省电视台的事,谁告诉你的?”
苏沉又愣了一下,“刚才老魏带我去校长办公室见的,韩编导亲自说的。”
刘德贵“哦”了一声。
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卷子,从底下抽出一张纸。
苏沉扫了一眼——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节目简介,上面印着“《乡土中国》栏目介绍”。
“这个是校长发到教师群里的。”
刘德贵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面有几行手写的字。
苏沉凑近了看,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刘德贵的笔迹。
上面写着:“苏沉,大一,青山农品负责人,短视频粉丝10万+,期中考试年级第三。”
苏沉的喉结滚了一下。
“老师,这是您写的?”
刘德贵把那张纸抽回去,塞到卷子底下。
“校长让各班主任统计有特长的学生资料,我顺手就记了一下。”
他说“顺手”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往窗户那边瞟了一下。
苏沉都看到了,就是没有当场戳穿。
此时,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只有外面走廊内,学生的脚步声。
“省电视台这个事……你好好表现。”刘德贵的声音比刚刚矮了半截。
苏沉重重地点头。
随后,刘德贵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卷子上。
是一个几何题。
“你这条辅助线画歪了。”
刘德贵随后就用红笔笔尖点了点那个圈。
“辅助线虽然歪了,但是思路却是对的。”
苏沉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知道了老师。”
刘德贵把红笔搁在桌上,叹了口气。
“苏沉,你这个人就跟这条辅助线一样,路子是野了点,可方向始终没错。”
苏沉闻言,顿时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可刘德贵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
“你上次月考掉到二十三,我是真急了,你这次拉回来年级第三,我是真没想到。”
他顿了顿,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
“你那道大题不用标准解法,但是自己造了另一条路,居然还走通了,真是奇迹啊!”
苏沉看着刘德贵的脸。
他的鬓角白了一片,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操碎了心一样。
苏沉下意识开口:“老师,那条辅助线——”
“回去重新画。”刘德贵干脆地打断他,“歪了就是歪了,答案对了不代表过程可以糊弄。”
苏沉“嗯”了一声。
紧接着,刘德贵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苏沉。
“这是方志远让我转交给你的,是个体户营业执照的办理回执单,后天你就拿着这个去窗口领。”
苏沉的手指捏着信封,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嘴唇抿了一下。
“谢谢老师。”
刘德贵笑着拿起红笔,低头翻开另一份卷子。
“行了,你回去上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