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开始。
苏沉拍的是村口老刘头烧柴火饭的视频。
铁锅里的米粒咕嘟咕嘟冒泡,锅巴在底下烤得“嗞嗞”响,看着很是美味。
就是播放量才720。
苏沉看到七百多,并没有气馁。
到了第六天。
包有钱拿着手机趴在腌缸旁边拍,是村头三婶正在腌酸萝卜。
三婶往缸里撒辣椒面的时候,辣椒粉扬起来呛了包有钱一脸。
把三婶逗的嘎嘎笑。
包有钱打了八个喷嚏,手机都差点掉进缸里。
这个视屏的播放量比之前多了一点,有1200。
这是六天里最高的一条。
苏沉坐在宿舍床上,翻开小本子,拿笔把六天的数字一个一个抄下来。
301。470。290。720。1200。680。
六个数字排在纸面上。
苏沉盯着看了半天,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头用了很大的劲。
本子的封皮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
第七天中午。
苏沉从食堂打了份饭,端着托盘往角落走。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后台。
第六条视频的播放量从1200掉到680,趋势往下走。
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头拧着,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苏沉。”
沈若溪站在他右手边,手里端着一碗汤面,笑着说道。
她看苏沉的黑眼圈重得吓人,下眼皮拱着两团青,颧骨也比上周瘦了一圈。
沈若溪简直不敢相信。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苏沉,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你快点去吧!去晚了可就没了!”
苏沉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好。”
此时,沈若溪已经转身往窗口走了。
苏沉站在原地,手机还亮着后台的页面。
他盯着沈若溪的背影看了两秒。
转身就把手机锁了,揣回裤兜里。
他端着托盘拐向窗口,排在打菜的队伍后面。
前面那个男生刚好打走了最后一份糖醋排骨。
苏沉看着空了的菜盆,嘴角扯了一下。
他端着原来那份青菜和馒头回到角落坐下。
刚咬了一口馒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苏沉掏出来看。
沈若溪发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糖醋排骨,搁在沈若溪面前的桌上。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
“我多打了一份,你过来拿。”
苏沉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他抬头往食堂扫了一圈。
沈若溪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两份饭。
她低着头吃自己的面,没往苏沉这边看。
苏沉端起托盘走过去。
他把托盘搁在沈若溪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沈若溪把那份糖醋排骨往苏沉面前推了推。
苏沉看着那盘排骨,张了张嘴,“多少钱?我转给你。”
沈若溪筷子头夹着面条停在半空中。
“五毛。”
苏沉瞪着她。
沈若溪低头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道。
“不给拉倒。”
苏沉没再说话,低头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来,他的牙齿咬在骨头上,咯吱响了一声。
俩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开口。
食堂里嘈杂得厉害,旁边几桌都在说笑。
沈若溪吃到碗底了,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眼扫了苏沉一下。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苏沉嘴里含着排骨,“嗯?”
沈若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是一瓶眼药水。
“你要是瞎了,谁来卖腊肉?”
沈若溪说完端起托盘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苏沉捏着那瓶眼药水,拇指在瓶身上蹭了两下。
“卧槽,关心我就是怕没人卖腊肉啊!”
苏沉念叨了一句,并把眼药水塞进裤兜里。
之后又夹了一块排骨,满足地嚼着。
他正嚼着嚼着,手机又震了。
苏沉掏出来一看。
是顾念的消息。
“苏沉,第五条视频那个烧柴火饭的,被一个三万粉的美食博主转发了。”
苏沉攥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他快速回复消息。
“那个视频的播放量有多少?”
顾念回了一个数字。
“一万四。”
“还不错。”苏沉盯着手机屏幕,顿时想起了沈若溪的那段话。
随后,他翻身下床,拿起桌上的那个小本子。
苏沉翻到第一页。
本子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六条视频的拍摄思路。
“腊肉制作全流程、古法酿酒十二道工序,还有手工竹编技法展示。”
“我他妈拍了六条说明书。”
苏沉喃喃几句。
随后,他把本子扔在桌上,抓起外套就推开门下楼。
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老陈的腊肉作坊在镇子西头。
苏沉走了二十分钟,就远远看见那排木架子。
此时,作坊的灯还亮着。
老陈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
“老陈,还没睡呢?”
老陈抬头,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笑着说道:“你这不也没睡吗?”
苏沉在老陈旁边蹲下,幽幽说道:“我就是睡不着,过来转转,能聊聊吗?”
老陈把烟头按灭在地上,“你想聊啥?”
苏沉好奇地问道:“您做腊肉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
老陈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空中比划,“我从十六岁跟我爹就学做腊肉,一直学到现在。”
苏沉掏出手机,快速打开录音功能。
“那您当年为什么要学这个?”
老陈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排木架子上。
“当年我不学又能咋办?”
“那年我爹摔断了腿,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要是不接这手艺,我们这一家人可咋活啊?”
苏沉点点头,问道:“你那时候感觉苦吗?”
“当然苦啊。”老陈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
“我把时候,三点就得起来腌肉,大冬天很冷,我的手冻得跟木头似的。”
“盐粒子钻进冻裂的口子里,那是真疼啊!”
苏沉听着,顿时皱起了眉毛。
他把手机举在两人中间,“那你恨你爹吗?”
老陈抬手抹了把脸,沉声说道。
“我爹那时候躺在床上,每天就盯着我干活,我不管怎么干,他都不满意,我当时特别恨他。”
苏沉动了动胳膊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爹的腿还没好,人就走了。”
说到这,老陈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他走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陈家的腊肉不能断。”
“你要记住,做腊肉不是做生意,是做良心。”
苏沉喉咙发紧,他看着老陈,月光照在老人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您现在还恨他吗?”
老陈摇头:“不恨了,我现在做腊肉,每一刀下去都能想起他教我的样子,他说盐要撒均匀,风要吹透彻,急不得也省不得,做人也是这个理儿。”
“您儿子学这个吗?”
“不学。”老陈笑了,“他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的比我一年还多,我也不逼他,时代不一样了。”
“那您还做?”
“做啊,做到做不动为止。”老陈站起来,走到木架子前,伸手摸了摸一条腊肉,“这手艺在我手里,我就得对得起它,对得起吃我腊肉的人,对得起我爹。”
苏沉按掉录音,站起来,他看着老陈的背影,突然明白沈若溪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陈,明天我能来拍您吗?不拍腊肉,拍您。”
老陈转过身:“拍我干啥?我就一个做腊肉的老头子。”
“就拍老头子。”苏沉说,“拍您怎么腌肉,怎么挂肉,拍您说话的样子,拍您摸腊肉的手。”
老陈愣了愣,点头:“行,你想拍就拍。”
苏沉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他掏出手机给沈若溪发消息:“若溪,我找到了,不是拍腊肉,是拍做腊肉的人。”
手机很快震了,沈若溪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苏沉,你终于开窍了。”
苏沉顿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