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盯着顾念发来的文件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揣进裤兜里。
他去找班主任请假。
班主任杨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改卷子,抬起头看他一眼。
“请假?请什么假?”
苏沉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插在裤兜里。
“杨老师,明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我有个商务电话要打,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杨老师把笔搁在卷子上,重新看了他一遍。
“商务电话?”
“省城一个仓储项目的对接,合同条款要当面谈。”
杨老师沉默了五六秒,把笔拿起来。
“楼梯间不准大声喧哗,回来给我补一页数学卷子。”
苏沉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
第二天下午第三节。
自习课的铃声刚响,苏沉从抽屉里把小本子抽出来,把圆珠笔别在本子的夹层里,低着头往走廊走。
包有钱从后排探出脑袋,想说点什么。
苏沉头也没回。
“盯着后台,有新单给我发消息。”
包有钱缩回去了,嘴巴撅着,没再多说一个字。
苏沉拐进教学楼东侧的楼梯间。
这里人少,隔音也差不到哪去,角落里有一根承重柱,柱子后面刚好能蹲下去一个人。
他蹲在柱子旁边,翻出小本子,把陆远舟和孙哥的号码都翻出来。
先给陆远舟打了过去。
“陆总,三方电话,你帮我把孙哥拉进来。”
陆远舟应了一声,那头传来键盘的声音,过了一分多钟,电话里响起了孙哥的嗓门。
“苏老板,听说你今天不能来了?”
苏沉把小本子摊开,笔尖顶在第一行。
“孙哥,我在上学,来不了,电话谈。”
孙哥那边沉了一拍,然后笑了。
“行,你说。”
苏沉的膝盖已经开始酸了,但是他没站起来,就这么半蹲着。
“你们出库温度记录,是每小时采集还是实时监控?”
孙哥停了两秒。
“每小时采集,这个是行业标准。”
苏沉在本子上划了一横。
“每小时?但冷链协会去年出的新规是建议实时啊!”
“我要是后面发货量起来了,出库的温度如果有波动,那我这边的品控会卡在最后一道,每小时采集的精度是不够的。”
孙哥那边没有立刻回话。
陆远舟在那头也没有插嘴。
空气中顿时一片寂静。
苏沉继续往下说。
“卫生许可证,最新一次年检是什么时候?”
孙哥翻东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过了一会说道。
“是去年十一月,有效期一年。”
“哦!”苏沉下意识地回应。
紧接着,他又说道。
“这样吧孙哥!我跟你签三个月,你们到期之前能不能确认续证时间告诉我。”
“咱在合同里加一条,许可证年检延误超过十五天,租金按日递减百分之零点五。”
“你觉得怎么样?”
此话一出,孙哥的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他沙哑的声音顿时想起。
“苏老板,这个条款你要加,我得跟上面报。”
“这个没问题。”苏沉爽朗地说道。
三方电话里安静了将近两分钟。
孙哥再次开口。
“加可以加,但违约金的基数不能按日均租金算,得按月均的三分之一。”
苏沉翻到顾念发的那份文件的备注。
顾念在那一条底下批了一行字——“孙哥会拿这个压你,但他的底线是二分之一,你从五分之一开始谈。”
“孙哥,月均三分之一,这个我不认,我的货要是出了问题,三分之一的违约金赔不了我一单客诉。”
“从五分之一开始,最高不超过二分之一,我们各退一步。”
孙哥在那头嗤了一声。
“苏老板,你一个高三学生,跟我谈这些,你从哪学的?”
苏沉把笔点在本子上。
“我爸以前做肉摊,一斤肉一块二进的,卖一块三,他说那一毛钱的差价就是命。”
“我就学他,把每一分钱都盯着。”
孙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出声来。
“行,二分之一,我认了。”
苏沉的笔尖在“二分之一”这几个字上画了个圈。
接下来又是三十多分钟。
仓储费率压到了八千二,比顾念给的底价高了两百。苏沉在那条上面扣了一项,把装卸辅助费拿掉了,两相抵消,反而比底价少了一百。
冷链温控的问题孙哥答应在合同里加附件,承诺三个月内完成实时监控改造,改造期间租金打九折。
最后是出库时效。
苏沉在本子上写着,膝盖已经麻了,他换了个姿势,半跪在地上。
“孙哥,订单高峰期的出库时效,合同里写的是四十八小时,我要改成二十四。”
“四十八是行业均值,高峰期你压到二十四,我这边人手不一定够。”
“那我给你多加一条——日发货量超过三百箱触发高峰条款,低于三百箱按四十八小时走。”
孙哥算了一会儿。
“可以,高峰条款触发期间,出库人工费我们单独收,按箱。”
“每箱多少?”
“三块。”
苏沉把“三块”写在本子上,划了两道。
“一块五,我一次性付三个月押金。”
孙哥又沉默了。
陆远舟那头发出一声轻微的敲桌子的声音,没说话。
“两块,不能再低了。”
“一块八,押金改成四个月。”
孙哥顿了将近十秒。
“成交。”
苏沉把膝盖从地上撑起来,站起来抖了抖腿。
裤子上蹭了一道白灰,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他也没有在意,对着听筒说了一句。
“孙哥,合同你负责出初稿,三天内发我邮箱,我看完没问题咱就直接签。”
“好,苏老板,合作愉快。”
苏沉挂断电话后,楼梯间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他下意识低头把小本子合上。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有一双鞋停在楼梯拐角处。
他猛然抬起头。
发现叶知寒正站在那里。
她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整个人都靠着墙。
苏沉顿时愣了一拍,他总觉得这个女人总在自己身边。
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叶知寒没有挪步,也没有找什么借口说自己是路过的。
她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叶知寒开口了。
她一脸笑嘻嘻地看着苏沉说道。
“苏沉,我感觉你刚刚比电视上看起来更厉害。”
苏沉撇撇嘴,冷冷说道。
“谢谢。”
他说完,往楼梯出口走了。
叶知寒看着苏沉的冷漠,她没有什么动作。
她一直站在拐角处,看着苏沉的背影拐出楼梯间。
其实刚刚,苏沉那四十分钟的电话,她只听到了最后两分钟。
但就这两分钟,让她重新认识了苏沉。
叶知寒的嘴角顿时扯了一下。
那是有点发酸的弧度。
她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低着头往楼上走了。
苏沉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
包有钱立刻从后面探过脑袋。
“沉哥,孙哥那边谈成了?”
苏沉翻开小本子,核了一遍刚才记的数字。
“仓储费八千二,出库高峰条款按箱一块八,押金四个月。”
包有钱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我听不太懂,反正……比之前便宜了?”
苏沉把本子合上。
“便宜了三百六,顺带把实时温控的改造费用也转给他们了。”
包有钱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拍了苏沉的肩膀。
“沉哥,你牛。”
苏沉把手机掏出来,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
“学姐,孙哥那边谈完了,押金四个月,要劳烦你看一遍合同初稿。”
顾念隔了十几秒回了一条。
“你发过来,我看。”
苏沉把手机搁在桌上,翻开数学课本,压在桌面上。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是顾念追了一条。
“合同谈判那几条,沈若溪帮你整理过的,你让她过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