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苏沉从食堂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叶知寒从教学楼那头走过来。
她手里抱着两本课本,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苏沉站在走廊中间,没有往旁边让。
叶知寒的目光扫过来,在苏沉身上停了一拍,脚步就要绕过去。
苏沉开口了。
“叶知寒。”
她停下来,回头。
苏沉从裤兜里掏出小本子,翻到后面那页。
那页正面是沈若溪写的那行字——“辅助线画歪了没关系,方向对就行。”
苏沉翻到背面,从中间撕下来半截空白纸。
他从耳朵上摸下一根圆珠笔,弯腰把纸条按在走廊的窗台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纸条递过去。
叶知寒的手伸出来,手指碰到纸条的边角,她没有立刻拿走,先看了苏沉一眼。
苏沉冲她点了一下头。
叶知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的左边印着“青山农品加工车间”的字样,那是本子里某一页残留的墨迹。
右边,苏沉写了一行小字——“做事的时候眼睛干净——这个不难,你也可以。”
叶知寒的手指攥着那截纸条,指节的颜色浅了一截。
她没说话。
苏沉把圆珠笔夹回耳朵上,本子揣回裤兜。
叶知寒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大概三四秒,她抬起头。
“谢谢。”
苏沉“嗯”了一声。
叶知寒点了下头,转过身,抱着课本往走廊那头走了。
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苏沉站在窗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进隔壁班的教室门口,消失了。
他把圆珠笔从耳朵上摘下来,别进裤兜里。
就在这时候,教室前门“啪”地一声被推开了。
包有钱的脑袋从门框后面弹出来,整张脸都拧在一块。
他的眼珠子从苏沉身上蹿到走廊那头,又蹿回来。
“沉哥!”
苏沉往教室走。
包有钱整个人卡在门框上,手扒着门边,脖子往外伸了一截。
“你你你你给她递什么纸条?!”
苏沉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鼓励她的。”
包有钱的脸扭成了一团,他反手把门关上,三步蹿到苏沉旁边。
“鼓……鼓励?”
苏沉翻开数学课本,压在桌面上。
包有钱两只手撑着苏沉的桌沿,整个人往下压了一截。
“沉哥,你给全校最好看的女生递纸条——是为了鼓励她?”
苏沉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呢?”
包有钱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整个人往门框那边退了两步,扶着门框蹲了下去。
“沉哥,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最……”
苏沉头也没抬。
“最什么?”
包有钱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牙缝里蹦出来三个字。
“最不是人的。”
苏沉笑了一声,把脚伸过去踹了他的小腿一下。
包有钱“嗷”地叫了一声,从地上弹起来,一瘸一拐地蹦回自己的座位上。
“沉哥你别打我腿!我腿昨天被蚊子咬了一个包!”
苏沉没理他。
他翻到课本的第十二页,手指压在页角上。
后排又安静了三十秒。
包有钱的声音又飘过来了,压得更低。
“沉哥,你纸条上到底写了啥?”
苏沉的笔尖落在稿纸上。
“跟你没关系。”
包有钱“切”了一声,把脸埋进课本里。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又抬起头来。
“沉哥,走廊上起码有五六个人看到你递纸条了。”
苏沉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
“看到又怎么了?”
包有钱的声音从课本后面闷出来。
“你说你是鼓励,人家可不会这么想。”
苏沉把笔搁在课本上,扭头看了他一眼。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我做了什么我自己清楚。”
包有钱嘴巴动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课本里,不吭气了。
——
晚自习结束。
苏沉照例去操场那个石凳,把该打的电话打完,台账核完。
回到宿舍以后,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拿出来搁在膝盖上。
沈若溪的对话框还停在“十一碗”上面。
苏沉的拇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若溪,今天有个人跟我说,她觉得我做生意的时候眼睛是干净的。”
发出去,他把手机搁在大腿上,等着。
沈若溪隔了几秒回过来。
“谁说的?”
苏沉的拇指在键盘上划了一下。
“一个同学。”
发出去以后,对话框安静了下来。
苏沉盯着屏幕,三秒、五秒、八秒。
上铺包有钱的呼噜声还没成型,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苏沉还记得上次的教训。
他赶紧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你画的那条黄线。”
消息发出去,苏沉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搭在屏幕边沿上。
对话框安静了五六秒。
上铺包有钱翻了个身,床板又“咯吱”了一声。
沈若溪那边终于弹出来一条消息。
苏沉的眼珠子落上去。
“……十一碗。”
苏沉盯着那三个字,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脸朝着天花板。
嘴角翘了一截,他自己也没摁下去。
上铺的包有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探了下来。
“沉哥,你笑啥呢?”
苏沉把手机从胸口上拿下来塞进枕头底下。
“你不是睡了吗?”
包有钱的头发从床沿上垂下来。
“你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了,我看到了。”
苏沉翻了个身。
“闭眼。”
包有钱的脑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
“沉哥,你跟沈若溪学姐发消息的时候,你那个嘴角就压不住。”
苏沉把被子往上拽了一截。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被子扯了。”
上铺顿时安静了。
苏沉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又摸到了手机。
屏幕按亮,“十一碗”还挂在那里。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手指碰到小本子的封面。
本子后半截被撕掉了一块。
那是他今天早上在走廊窗台上撕下来的那半截。
苏沉的手指在封皮上蹭了一下。
上铺的呼噜声终于稳了,一浪接一浪地往下灌。
苏沉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
还是沈若溪的。
“黄线还贴着?”
苏沉回了一个字。
“贴着。”
沈若溪隔了十来秒,发了一条过来。
“展会那天带上台账,第五家负责人姓周,他说话快,你别被他带节奏。”
苏沉的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你怎么知道他说话快?”
沈若溪回得挺快的。
“我上周跟他通过电话。”
苏沉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拍。
上周。
又是上周。
苏沉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上。
他看着天花板,被子底下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手机在胸口上又震了一下。
苏沉拿起来。
沈若溪发的。
“对了,你上次说那个品控灯的角度。”
苏沉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下一条紧跟着弹出来。
“差两度。”
苏沉的后槽牙磕了一下,嘴角又翘了。
他打了三个字出去。
“碗数呢?”
沈若溪秒回。
“不加。”
苏沉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身面朝墙。
他没再掏手机了。
上铺包有钱的呼噜声拐了个弯,又接上了。
苏沉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到小本子的封面,手指在缺了一角的纸边上按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关了灯,宿舍暗下来。
苏沉闭着眼,手指还搭在本子的封皮上。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声。
他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屏幕按亮。
是顾念发的。
“苏沉,展会那天沈若溪说她也去。”